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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多谓南明非明,余亦曾惑于蜀汉之例,而半信半疑。至有朋友引用朝鲜学者成海应的《正统论》中所说“皇明虽残破,然弘光皇帝在南都,则正统在南都;隆武皇帝在福州,则正统在福州;永历皇帝在桂林、在缅甸,则正统在桂林、在缅甸者,天下之正义也。永历皇帝崩,正统于是乎绝矣”来驳我说:“难道我们还不如一个朝鲜人?”余更怀疑之。拜阅谢国祯先生《明末清初的学风》之后,对此问题余始稍明。
王夫之先生在其《读通鉴论》中说:“(皇位)可禅、可继、可革,而不可使异类问之。”余不揣冒昧,猜想先生之结论当是综合历史上种种改朝换代的事例后所得出,或者他也想到了蜀汉!于此,我认为蜀汉之不为汉在于曹丕既是华族又是受禅于汉,受禅虽是形式,然形式之重要也就在于此。先圣孟子曾言:“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此句中无论西夷之人还是东夷之人皆是指其居住地,有人谓此句指舜与文王为夷人,实乃不察之故,实则舜与文王皆黄帝后裔也。且华夷之分并不拘泥于血统,而在于族类与文化之认同与否,华夷实可互相转化!
船山先生说:“仁以自爱其类,义以自制其伦。.....今族类之不能自固,而何地仁义之云云。”这就很明显了,先生的意思是说我们本民族都保不了了,还到哪个地方跟你去讲仁义?先生还说道:“当屠杀圈占之后,人民稀少,物力衰耗,俗与时移,不见文字、礼仪之教。”与先生同时的顾炎武则说道:“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国。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这是在说满清治下的中国乃假仁假义的面具下其实是蛮夷之邦。是说保一家一姓的国是“肉食者”的事,但保文化则是天下人的事。康熙十九年(1680年)顾亭林指出关中情况:“以今所睹国维人表,视昔(指崇祯末)十不得二三,而民穷财尽,又信徙而无算矣。……有六旬老妇,七岁孤儿,挈米四升,赴营千里,于是强者鹿挺,弱者雉经,阖门而聚哭投河。”所谓“以今所睹国维人表,视昔(指崇祯末)十不得二三”是指外表,满清最初的发型乃是“金钱鼠尾”,比后期的发式要丑陋得多,读者不可不察!吕留良在康熙年间说:“今日之穷,为羲皇以来所仅见。”傅山《小楼寒夜》曰:“昏黑暗人间,龙鳞不可攀。”这就是所谓的康乾盛世。
满清氏一意以夷变夏,崇儒则阉割之,治民则防范之,与周朝之区别何止以万里计?对于那些投靠满清的汉儒,在《读通鉴论》中王夫之骂曰:“败类之儒,鬻道统于夷狄盗贼”。其论康熙曰:“(康熙)以理学为捭阖,使之自跻于尧、舜、汤、文之列,而益无忌惮。”牟宗三在其所著《中国哲学十九讲》之第十八讲——宋明儒学概述中说:“晚明诸大儒,顾黄王之心志,是因满清之歪曲而畅通不下来。他们都是继承中国的生命学问传统而重新反省秦汉以降的政体与制度的,他们都是要求自内圣向外开以重建其外王之道的。他们都痛斥「孤秦陋宋」,以明中国何以遭夷狄之祸。对家天下之私之政体以及随之而来的所谓家法与制度,不能不有一彻底之反省与改变。他们的心志,大体上说,是与西方的十七八世纪的方向并无二致。他们所处的时代亦正当西方十七八世纪之时。然而在西方,却正是一帆风顺,向近代化而趋,而他们的心志,却遭遇清之歪曲,而继续不下来,因而并未形成与西方相平行之发展。平常说中国落后了三百年,其实不是落后,乃是歪曲了三百年。”篡改歪曲中国之道统也明矣。黄宗羲曾说:“中国之与夷狄,内外之辩也。以中国治中国,以夷狄治夷狄,犹人不可杂于兽,兽不可以杂于人也”(《留书.史》篇,引自《明代政治史》下册)。“以中国治中国,以夷狄治夷狄”乃吾华之古制,建州鞑虏在于明朝,明政府亦不管其内部事务,封其族人为将亦不过是形式也,其间亦有防其壮大之事实在,盖因此乃对外也。乃至满清占有中国,治中国民而一意防备之,终满清之世,相与始终焉,而后世之人视此犹仍谓满清乃中华也!呜乎,治我民而又要严格防范,吾华耶非吾华耶也明矣。
清朝有戴名世坐文字狱之祸,无他,只因《致余生书》一书之故,可知满清氏之暴也!
其书中云:“昔者宋之亡也,区区海岛一隅仅如弹丸黑子,不逾时而又已灭亡,而史犹得以备书其事。今以弘光之帝南京,隆武之帝闽越,永历之帝两粤、帝滇黔,地方数千里,首尾十七八年,揆以《春秋》之义,岂遽不如昭烈之在蜀,帝昺之在崖州,而其事渐以灭没。近日方宽文字之禁,而天下之所避忌讳者万端,其或菰芦山泽之间,有廑廑志其梗概,所谓存什一于千百,而其书未出,又无好事者为之掇拾,流传不久,而已荡为清风,化为冷灰。至于老将退卒、故家旧臣、遗民父老,相继渐尽,而文献无徵,凋残零落,使一时成败得失,与夫孤忠效死,乱贼误国,流离播迁之情状,无以示于后世,岂不可叹也哉!终明之世,三百年无史,金匮石室之藏,恐终沦丧放失,而世所流布诸书,缺略不详,毁誉失实,嗟乎!世无子长、孟坚,不可聊且命笔,鄙人无状,窃有志焉。”
名世不过一介文人,不过欲把三朝之事归于明朝之史,即遭斩首之祸。而其实凡明朝遗民盖大多皆有此想,如《海滨野史》之《建州私志》末附跋略云:
至于国统续绝,如汉魏章武、黄初之例断,当以《纲目》为准。清朝顺治十有八年(一六六一),岁在辛丑,世宗章皇帝崩,明年壬寅(一六六二),吴三桂自缅甸献捷,实永历之十有六年而明亡。.......统记明之历数,自洪武元年(一三六八)戊申至永历十六年(一六六二)壬寅,凡享国二百九十六年,而后以康熙元年继之,如薛氏《宋元通鉴》以庚辰之岁为宋亡,而元继之,盖祥兴二年与至元十七年皆庚辰也。后之作史者,宜加意焉。
后之作史者不是不愿加意,然奈暴政何?上述之戴名世案即为一例。于是历史的良知就这样被政治的暴虐扼杀在血泊之中,谬种渐渐流其传,而竟使历史终归成了历史,晓之原貌者鲜矣。到乾隆朝,蒙皇帝陛下隆恩把弘光朝列入明朝之列,底下一班臣子皆称其德,呜呼,世之道德及士之良知还存几何?是不知耻也,王夫之有言:“以从乎流俗而耻荡然矣,故曰‘知耻者,知所耻也。’”(《思问录》)从乎流俗而耻荡然矣,此亦康乾盛世也!
白马非马之非世人皆晓也,南明非明之非亦如是,世人宜加意焉。
世间有论明朝遗民乃仅是一姓之忠臣也,或有此类,然亦有中华之忠臣,其志愿不在于保君上,而在于保文化,所谓“保天下,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就是这种志向。不过是保明朝和保中华往往重叠在一起,世人想分清亦难矣。顾炎武就盼望明室中兴;“大将临江日,中原望捷时。两河通诏旨,三辅急王师。转战收铜马,还兵饮月支。从军无限乐,早赋仲宣诗。”他咏精卫填海:“长将一寸身,衔木到终古。我愿平东海,身沉心不改。”也就是说即使死亡也不在乎。他并盼望“延平使(郑成功)至”:“长看白日下芜城,又见孤云海上生。”满清想要顾炎武入仕清廷,屡屡请之,先生愤然曰:“刀绳俱在,无速我死。”就是说老子就算是死也不做满清的走狗。有后人谓他们没必要那样,在明在清都一样的吃饭生活。其不懂文明存亡绝续之重要和先烈之高尚人格至此,夫复何言?
明末抗清名臣祁彪佳有子名理孙、班孙者,在其父亲殉国自杀后素有恢复之志,事败后班孙遣戍辽左,后出家为僧,理孙痛弟过度而死。清代素有存吾华历史之志向的杰出史学家全祖望在其《鲒崎亭集》卷十三《祁六公子墓揭》中云:“公子遣戍辽左,其后理孙竟以痛弟郁郁而死,而祁氏为之衰破,然君子则曰:‘是故忠愍之子也。’当是时禁网尚疏,宁古踏将军得赂则弛约束,丁巳公子脱身遁归。已而里社中渐物色之,乃祝发于吴之尧峰,寻主毗陵马鞍山寺,所称咒林明大师者也。荐绅先生皆相传曰:‘是何浮屠,但喜议论古今,不谈佛法。’每及先朝则掩面哭,然终莫有知之者。”尝偶于曲(⺮彔皿,上中下,该字查字典查不出打也打不出)座上,摩其足而叹曰:‘使我困此间者汝也。’”天可怜见,班孙即便是做了和尚也时刻不忘恢复之志,如果有条件,他仍然要奔向抗清的激流中去,于是乎,恨其脚也!另有僧函可,字祖心,号剩人,博罗人,韩日缵之子。因文字狱背祸遣戍沈阳。《粤东遗民传》卷四有云:“函可每得家书即流涕被面,痛定而哦,或歌或哭,为诗数十百首。如云:‘人鬼不容发,安能复迟迟。努力事前路,勿为儿女悲。’又云:‘地上反奄奄,地下多生气。’其痛伤人伦之变,故国之亡,虽居世外,每以淟忍苟全,不得死与国家,见诸公地下为憾。”傅山有诗曰:“山中不诵无衣赋,遥伏黄冠拜义旗。”从这话我们就可以看出那些人不得已落发为僧的真实目的即是以和尚的身份掩护其恢复之志。隆武时的吴钟峦,曾作《十愿斋说》,其中有“吾愿子孙世为僧,不愿其登科”、“吾愿其见危授命,不愿其偷生事仇”之语,可见为僧也是无言的反抗。
广东南韶连兵备道李璜于丹霞寺一秘藏橱中发现一册澹归遗作,其中皆“谛本朝语”,导致“寺僧死者五百余人。”《鸥陂渔话》卷二《附记〈遍行堂集〉事》云:“吾乡李观察璜字方玉,乾隆中官南韶连兵备道,偶以公事过丹霞寺。寺中有厨,封锁甚固,观察询所藏何物,僧曰:‘自康熙年间至今,本寺更一住持即加一封条,所藏何物实未悉。’观察命启视,僧不能阻。启厨得一册,皆谤本朝语,则明臣金堡澹归和尚手笔也。观察长子大翰怂恿其父,谓方今书禁极严,此事举发可冀升擢。是夕观察持册旋行室中,逾丙夜不寐,竟惑于其子之言,白诸督抚入奏,即有焚寺磨骸之命,寺僧死者五百余人。”谢国祯先生谓此说得过甚,在乾隆年间仅毁其书版,寺仍存在。不过和尚们受此案牵连者甚多,遭难的成分还是有的。此亦康乾盛世也!
有无耻之儒认贼作父、事仇之君,竟曰此乃行孔孟之忠孝也。对此,傅山在其《礼解》中说;“夫世儒之所谓礼者,治世之衣冠而所谓乱世之疮也,不知劀其根而以膏药涂之,又厚涂之,曰治疮之礼也。不柄亢巨以足民之耳目,而脂韦跪拜以贪其利禄,曰治世之礼当如是,礼丧世世丧礼,礼与世交相畏也。....”对于满清的成功,唐甄讽刺曰:“后儒岂不曰汤武可法,桀纣必伐?皆空言也,非实行也。不能胜暴即不能除暴,不能图乱即不能定乱,不能定乱即不能安天地万物。”真智者之言,不能胜满清则天下必亡则一切都是空谈了。顾祖禹面对这“昏黑暗人间”决心为祖国保存文化,以留传后世,他说:“士君子遭时不幸,无可表见于世,亦惟有綴拾遗言,网罗旧典,发抒志意,昭示来兹。”这其实也是许多明朝遗民的理想,比如画家石涛和八大山人等,都以文弱书生之躯致力于文化以为祖国做最后的贡献了。《石涛画集》之《题溪山秋雨图》诗句说:“奇峰四出不可当,山川物理纷投降。或者抑,或者扬,造化任所之,吾亦乌能量。”郑振铎所编《明遗民书》中著录八大山人的题字说:“古人画,使人见之生敬,其峦头岩岩如五岳,固知古人画中不蓄残山剩水也。”但也有画残山剩水的,盖因为怀念故国也!杨钟羲《雪桥诗话三集》题明朝遗民顾原的话说:“画师亲阅伤心史,写出残山剩水来。”朝鲜人著《皇明遗民传》卷六:“朱明德,吴人。尝得程敏政《宋遗民录》而广之,得四百余人,顾炎武序之曰:’庄生有言,越之流人,去国期年,见似人者而喜。余尝游览山东之东西、河之南北二十余年,其人益似不似,及问之大江以南,昔时所称魁梧丈夫者亦且改形换骨,学为不似之人,而朱君乃为此书,以存人类于天下,若朱君者,将不得为遗明矣乎?’”顾先生在这里说二十余年来“其人益似不似”,以前的魁梧丈夫也“学为不似之人”,说存《宋遗民录》而存人类于天下!呜呼!满清把华夏之国民改造成了什么样子啊?即便是魁梧丈夫者也学得不像个人样了,盖心灵被其折磨得扭曲,身体被其摧残至虚弱,外表被其改变成丑恶之故也!
明朝遗民为了恢复故国,有以结社为掩护的,比如惊隐诗社;有借唱戏而宣传反清复明的,比如社戏;有组织起来反清复明的,比如洪门等等,盖因为爱故国之情至深也。李大钊曾说;“先哲朱舜水,身丁亡国大痛,间关出走,飘零异域,无时不以恢复中原为念。虽至势穷力尽,曾无灰心挫志,直至死而后己。……钊生当衰季之世,怆怀故国,倾心往哲。每有感触,辄复凄然。”余亦如是。
南宋人王应麟说:“清议废,风俗坏,则有毁宗泽而誉张邦昌者,有贬张浚而褒秦桧者,观民风设教,尽贤德善俗,可不谨哉!”这话说的很有道理,现在不就有损明朝遗民而褒明朝汉奸的吗?明朝遗民已尽了他们的人事,有些文化我们才在今天仍然能够看到,而其维护正义不惜以命相搏的人格精神也是我们应该继承发扬的,我们敬仰他们还来不及,怎么还要贬低他们呢?余望天地间存此正义在。正如全祖望所说:“有时世事多端,天地帝王皆不能支,独余处士以持残局,而兀然能为中流之一壶。”也正如谢国祯所说:“我们要明白的是明末清初的几个书呆子、受压迫的民众,他们不怕清兵的铁蹄,就是粉身碎骨他们都在所不辞。这就是我中华民族的国民性,这就是我中华民族精神不死的地方。中华虽然屡经外族的侵略而能长久存在的精神在此。以往的先烈们看来是失败了,但他们的成功也就在此。”(谢国祯〈〈明清之际党社运动考〉〉)对于明遗民的故事,以后还当搜集叙述之,此篇实区区冰山一角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