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粽子

这是个无所事事的十二月下午，我在办公桌前等下班。电话响了，告诉我说一个朋友被确诊胃癌。包括他自己在内，大家一直都以为那是胃溃疡。今天活检的结果出来了，和料想中并不一样。电话那头问我应该怎么办，我分情况说明了我们作为朋友可以做的事情。听完了最糟糕的一种结局之后，电话那头突然哭了起来，对我说：“不不不，老和，你说得太远了，太远了。”不远啊，怎么会远呢？我们既然当他是好朋友，那么就应该为他设想好一切可能，以及我们在这些可能中所处的位置。在结果尚未明朗之前，不应该哭泣，而是先去做事。我们一起分享过美好的时光，彼此都不欠缺对方眼泪。如果对于大家之间的情谊还有一点点信心，那么我们无暇哭泣，应该去做事。

放下电话，我安安静静呆了一下午。当我三十岁以后，我想这种事情越来越多。人世就像是破烂的房顶，小时候没有觉察，只忙着透过那些窟窿看天上的云彩和星星。后来，雨下下来，雪落下来，才明白这世界上一切都在次第生起，然后逐渐衰败，人人头顶是一片窟窿连缀而成的天空。到了这个时候，很多人就无心看云彩和星星了，而是忙着补房顶，精疲力竭，顾此失彼。他们管这个叫“成熟”。

我并不觉得悲伤或者是恐惧，因为整个下午我都在想我们当年一起度过的时光。那时候我们是刚工作的小青年，除了快乐之外，一无所有。也可以这么说，我们那时候空前富足，因为我们很快乐。在昆明城里，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到处都是我们酒醉以后凌乱的脚步，到处都是我们在凌晨2点后的大笑。我们有些违反乱纪，我们有些不守常规，我们还有很多自我放纵。对于我们来说，这城建筑在一片酒瓶之上，每只酒瓶口站着一个甜美的姑娘。人生中有很短的一段时间，一个人会觉得自己是自己的主宰，自己是某个城市的主宰。前一个判定是错的，但是后一个是真实的。

总有有那么一段时间，你才从主宰者变成潜行者，不露声色地生活在这城里，像个成年人一样负责地活在这城里。在此之前，需要朋友们聚集在一起，享受短暂的快乐时光，分享在单位和生活中的磨难，讨论明天之路通向何方。那些话题有的早已经忘记，有些正在成为现实，如今想起来，和那些夜里酒杯边缘的月光一样真实清晰。在人生路上，一开始的那一段，有一小群无法无天，无所顾忌的小伙子们，勾肩搭背，踉踉跄跄，彼此支持着走了过去。没有人跌倒，也没有人掉队。回想起来，生活在那时候如同一块陌生的大蛋糕，我们彼此壮胆，上前啃下一口，吹嘘那是何等的香甜。不用为明天而烦恼忧惧的日子，在记忆深处闪耀着金光。没有什么明天，我们自己就是明天。

转瞬之间，我们就站在了明天里。明天总有意外，路上不免惊慌。人生如果可以看作是解题的话，大型命题都放在了后面。现在是我们之中的一个，需要站上前去，开始他的那一道题目。而我们迟早也会遇见，会有这么一天。此时此刻，我无法回到昆明，但是我希望他能明白我的心意。我一刻不停地回忆着往昔，回忆那些共同走过的日子，觉得心里洒满了阳光。那样的日子什么都无法带走，它让我们选择伸出支援的手臂。不希望他感念这种支援，我希望他和我一样，能想起那些昆明的往事。那么只有快乐，没有悲伤的日子。我们聊过的梦想，还有远景，以及那些姑娘。

如果热爱的火不曾熄灭，如果它还能在中年的胸膛里燃烧，发光，那么就不用说那些关于安慰和情谊的话了。你知道的。

ps：前两天做梦，梦到回家了，兄弟姐妹们也许我们慢慢长大，但是我们总在一起，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