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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言生 禅宗思想渊源

四、禅宗的生佛圆融境

   
华严宗的性起缘起、十玄无碍、六相圆融等理论,与生佛一如观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如来成正觉时,于其身中普见一切众生成正觉,乃至普见一切众生入涅槃,皆同一性,所谓无性。卷52按照这种理论,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一切众生无不具足如来德性,众生与佛本来无异,差别只在于迷悟不同。一身一切身,一性一切性,如来成正觉时,能普见众生入涅槃。《宗镜录》卷2:一切法界、十方诸佛、诸大菩萨、缘觉声闻、一切众生,皆同此心。……是以若了自心,顿成佛慧,可谓会百川为一湿,抟众尘为一丸,融钗钏为一金,变酥酪为一味。 
   
华严诸祖法藏、澄观、宗密都强调众生即佛、佛即众生。澄观《答顺宗心要法门》说:真妄物我,举一全收。心佛众生,炳然齐致,无一心而非佛心,无一尘而非佛国。法藏指出,众生诸佛皆是随缘所立之假名,以常情俗谛言有生佛之别,约智慧真谛说则生佛一如《华严策林》。 澄观谓从本源说无二,就假号言非一;从本体说相即,就假相称生佛《大华经策略》。 宗密以《起信论》心具真如生灭二门,真如具有不变、随缘二义,真妄和合之阿赖耶识有觉与不觉等思想,对生佛一如进行了较为系统的阐释,指出生佛之异,是就生灭门、随缘义说,从真如不变的角度看,则生佛不二。生佛本来无异,只因迷悟不同,遂有凡圣之隔。如果离妄还源、转迷开悟,则一切众生,本来是佛。参任继愈主编《中国哲学发展史》隋唐第236~239页。  
   
华严生佛一如观对禅宗影响很大。禅宗认为法界是一切众生身心之本体是诸人无始已来灵明廊彻、广大虚寂之妙体。故此土他界,天堂地狱,六凡四圣,情与无情,同一无异。无坏无杂,犹帝网之明珠,互相融通,更相涉入《古尊宿》卷42《克文》。 毗卢界内,真如俗谛交参;华藏海中,诸佛众生一体《慈受怀深禅师广录》卷3, 南阳国师指出:譬如寒月水结为冰,及至暖时冰释为水。众生迷时结性成心,众生悟时释心成性。《传灯》卷28《慧忠》法真禅师谓:此性本来清净,具足万德,但以染净二缘,而有差别。故诸圣悟之,一向净用,而成觉道。凡夫迷之,一向染用,没溺轮回。其体不二。《五灯》卷4《法真》圣严法师指出,所谓开悟就是悟此清净的本心和众生的本性,也是非常坚固而富有感化力的佛性,在众生称为如来藏;它里边藏着的是本来的佛,也就是自心之中藏着本有的佛性。如果能够一念之间顿息一切执着攀缘妄想,便叫做顿见真如本性,发觉众生与佛无二无别。清净心的色彩贯穿着《坛经》的思想,也可以说,《坛经》的所谓最尊最上最第一的法门,便是叫人明自心见自性的法门释圣严《六祖坛经的思想》,见《中华佛学学报》第3期第156页。  禅的背景在华严。……所谓本来成佛,佛在自己身中,是为性起。没有性起,禅宗就不能成立。曾普信《华严与禅》,《华严思想论集》第363页。  华严禅悟思维、性起思想、圆融境界导向了生佛一如,这是华严思想的归宿,也是《华严经》的重点。受此影响的禅思禅诗,表达了生佛圆融的感悟,这种感悟可分为三个层次。
   
1.拨尘见佛,在世出世
   
华严与禅宗的生佛圆融观之第一层面是拨尘见佛,在世而出世,亦即存在而超越的生命情调。
   
存在而超越
   
《华严经》指出,法身遍在,人人都有诸佛的本原,都有成佛的内在依据。每一粒尘埃,都包含圆满的法界;每一个生灵,都有纯真的佛性汝应观佛一毛孔,一切众生悉在中。卷2华藏世界所有尘,一一尘中见法界。卷8宗密诠解《华严经·如来出现品》云:
   
无一众生而不具有如来智慧,俱以妄想执着而不证得。若离妄想,一切智,自然智,无碍智,即得现前。譬如有大经卷喻佛智慧 ,量等三千大千世界 智体无边,廓周法界 ,书写三千大千世界中事,一切皆尽喻体上本有恒沙功德,恒沙妙用也 。此大经卷,虽复量等大千世界,而全住在一微尘中喻佛智全在众生身中,圆满具足也 。如一微尘举一众生为例 ,一切微尘皆亦如是。时有一人,智慧明达喻世尊也 ,具足成就清净天眼,见此经卷在微尘内 天眼力隔障见色,喻佛眼力隔烦恼见佛智也 ,于诸众生无少利益喻迷时都不得其用,与无不别 ,即起方便,破彼微尘喻说法除障 ,出此大经卷,令诸众生普得饶益。《禅源诸诠集都序》卷2
   
佛性深隐在欲望之中,犹如经卷深埋在尘埃中。只有扫除尘埃,才能使经卷发挥出作用。
   
拨尘见佛是本体论意义上对佛性的追寻,它决定了存在论意义上的生命体证 ——在世出世。华严圆融,消除了一切对立,打通了众生与佛陀、俗界与佛界的隧道,呈显出存在而超越的生命情调。《华严经》常以净莲不染形容澄明的悟心:云何修习佛功德?犹如莲花不著水。卷19最极清净如虚空,不染世法如莲花。卷36善知识不染世法,譬如莲华不著于水。卷77世法所不染,如莲花在水。晋译卷25受《华严经》等大乘经论的影响,莲花不染尘的意象,成为禅诗喜用的意象。白居易《赠别宣上人》:
   
上人处世界,清净何所似?似彼白莲花,在水不著水。性真悟泡幻,行洁离尘滓。修道来几时,身心俱到此。《全唐诗》卷437
   
性情真,操行洁,既感悟人身虚无,又洞知尘世污浊,即可保持莲花般的清净心。
   
与莲花不染喻象相应的,是《华严经》标举的在家出家的生活方式:不染家属,虽现在家,心无所著。晋译卷18世俗之家染污心性,因此,菩萨在家,就要持守自性,在染离染。《华严经》卷39:虽示现生死,而恒住涅槃。虽眷属围绕,而常乐远离。卷57:虽有人天眷属转绕,百千采女,歌舞侍从,未曾暂舍禅定解脱及诸三昧。卷78:善男子,如琉璃宝于百千岁,处不净中,不为臭秽之所染著,性本净故。菩萨摩诃萨菩提心宝,亦复如是,于百千劫住欲界中,不为欲界过患所染,犹如法界性清净故。 禅宗也主张在家出家的修行方式。鸟窠禅师曾告诫弟子:汝当为在家菩萨,戒施俱修,如谢灵运之俦也。《传灯》卷4据《庐山莲社杂录》,谢灵运想参加白莲社,慧远不允,灵运遂对生法师说:白莲道人将谓我俗缘未尽,而不知我在家出家久矣。故鸟窠引以为比。会昌法难中,朝廷强迫僧人还俗,智真作偈示众:
   
明月分形处处新,白衣宁坠解空人。谁言在俗妨修道,金粟曾为居士身。 《五灯》卷4《智真》
   
千江有水千江月,纯明清湛的心性,不论照映在什么地方,都不改其澄明的质性。虽然披上了俗装,并不会影响弘法的信仰。尽管身在俗世,也不妨碍修行悟道,因为金粟如来的前身,就曾作过维摩诘居士。正是基于这一思想,法难之后,宣宗中兴佛教,智真仍然身着俗装,直至圆寂。苏轼《游诸佛舍,一日饮酽茶七盏,戏书勤师壁》:示病维摩元不病,在家灵运已忘家。真德秀《净豁持钵求度为说偈言》:一真不昧人中佛,五戒俱全俗里僧。必待方袍与圆顶,维摩庞老又何曾?对在家出家的观念,也有较为圆融的看法。
   
明镜鉴物论
   
与在家出家、在染离染相应的,是《华严经》的明镜鉴物论:譬如净日月,皎镜在虚空。影现于众水,不为水所染。卷59譬如日月,男子女人,舍宅山河林,河泉等物,于油于水,于身于宝,于明镜等,清净物中,而现其影。影与油等,非一非异,非离非合。于川流中,亦不漂度。于池井内,亦不沉没。虽现其中,无所染著。卷44虽在于世间,于世无所著。譬如清净水,影像无来去。卷49
   
禅宗将明镜鉴物作为直觉的准则。《宗镜录》卷10:世间之镜,尚照人肝胆,何况灵台心镜,而不洞鉴耶。……恢廓而体纳太虚,澄湛而影含万像。不信入者,莫测高深。 禅心原真地映现外物而不受外物影响,如镜之鉴物,不分妍媸美丑,像来影现,像去影灭。北宗主张拂尘磨镜的渐修,南宗认为此心在圣不增,处凡不减,虽蒙尘埃也照样万机昧不得,映照万物《传灯》卷20《中度》。 且谓人人尽有一面古镜同上卷12《慧然》, 森罗万象,长短方圆,一一于中显现《碧岩录》第28则。 华严的心镜说,经由禅的化合,在《证道歌》中发为回肠荡气的吟咏:
   
心镜明,鉴无碍,廓然莹彻周沙界。万像森罗影现中,一颗圆明非内外。 《传灯》卷30
   
一般意义上的心镜鉴物,还有鉴与被鉴的二分法在内,而禅宗的观照,则是能所双泯、互为观照主体的直觉观照,是水月相忘的直觉观照。元僧了庵清欲《听松轩铭赠闻首座》:松本无声,因风而鸣。我耳本静,物来斯应。心精遗闻,默默自领。彼既无作,此亦虚受。对声境不起造作而虚明领受,远离声闻缘觉识障的方便法门,即是水月相忘的直觉观照。盘山法语,将心月的质性形容得无可比伦,成为禅林名句:心月孤圆,光吞万象。光非照境,境亦非存。光境俱亡,复是何物?《五灯》卷3《宝积》只有到了光境俱亡之时,才是禅宗的向上一路。
   
心净佛土净
   
华严的在世出世思想,还体现在华严净土观上。与《维摩经》一样,《华严经》也提出了心净佛土净的观念,指出国土随业力不同而变现出净秽等不同相状。染污的众生,困缠于无明迷惑,使清净国土变成污浊世界;清净的众生,升华智慧积累福德,使染污的世界变成清净国土。国土清净与否的关键,在于主体是否清净。《华严经》卷7云:一切诸国土,皆随业力生。汝等应观察,转变相如是。 不同的种子结出不同的果实,不同的业力造就不同的国土。如同各种画像,均出于画师的彩笔。一切国土的景象,也出于心灵画师之手。《华严经》卷10:譬如种子别,生果各殊异。业力差别故,众生刹不同。譬如心王宝,随心见众色。……譬如众缋像,画师之所作。如是一切刹,心画师所成。
   
心净佛土净的观念与顿悟成佛的禅思息息相通,因此得到了禅宗的大力提倡,庞居士诗云:
   
蕴空妙德现,无念是清凉。此即弥陀土,何处觅西方?《庞居士语录》卷下
   
禅宗认为,清净人见清净境,一念清净,秽国顿成净土,脚下即是西方:若知心本来不生不灭,究竟清净,即是净佛国土,更不须向西方。《华严经》云:无量劫一念,一念无量劫。须知一方无量方,无量方一方。佛为钝根众生,令向西方,不为利根人说也。《楞伽师资记·道信》六祖慧能也说:心地但无不善,西方去此不遥;若怀不善之心,念佛往生难到。《坛经· 疑问品》庞居士的诗,即是对自性净土的写照。
   
2.即尘即佛,出世在世
   
印度原始哲学主张梵我一如,至数论派变成二元对立世界。佛教初期理论仍然离不开二元对立的难题。大乘权教虽然想克服二元对立,最终也没能解决。而大乘佛学的始教,根据《楞伽经》中的如来藏、藏识,将价值划分出善恶二元,并且还认为善恶这两种价值的根源,一个在如来藏,一个在藏识,这就在理想世界同现实世界之间划了道很深的鸿沟。只有到了大乘终教、大乘圆教,才沟通了内外主客的隔绝,而彰显出华严三昧:所谓华严三昧,就是说在哲学方面,能够对尘凡世界上面的一切内外隔绝、一切上下隔绝、一切主客的隔绝,他都能在精神上面培养出一道精神的桥梁,可以贯通内外,贯通上下,贯通时空、古今,最后便产生出一套所谓圆融和谐,无碍自在的大圆满解脱门方东美《华严宗哲学》下册第128页。  正是这个无碍自在的大圆满解脱门,将尘境与佛境融为一体。
   
佛众生不二
   
华严帝网,彰显出生佛不二的感悟。一切众生都具有如来智慧,众生境界的当体也就是佛陀的境界。因此《华严经》说:一切世间境界,是如来境界。《华严经》卷52。卷47:一切诸佛,悉知世法及诸佛法,性无差别,决定无二。卷49:佛法世间法,若见其真实,一切无差别。 将一切对立予以调和的华严圆融境,当体是佛、是禅,肯定人生。存生的都是绝对的,菩提烦恼都是佛性所现曾普信《华严与禅》,《华严思想论集》第360页。  这既是华严的妙理,更是禅的妙悟。华严宗将出世的观念取消,成为出出世,而中国禅宗思想之所以流传深广,其原因之一即是因为出家之后再出出家。华严宗认为,假使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理想的世界,那么这个理想世界就是一真法界。一真法界就理想这一方面看来,就是华藏世界,是光明显耀的金色世界。只不过这样的理想世界不在别处,而存在于现实世界之内。华严的现象圆融论指出,离弃了现实物象,别无真理可求。理事无碍,事事无碍,这自然而然地导向了华严生佛圆融论的第二层面:即尘即佛。
   
《华严经》尤其重视践履,重视下座行,主张从高高的了悟的宝座上走下来,到人间去游历。《入法界品》中善财童子五十三参,经历百城烟水,就是人间佛法的形象写照。在《华严经》中,法界是对全部世间和出世间、全部凡圣境界的总概括。既指轮回世界,也指解脱世界;既是本体界,也是现象界;法界使彼此对立的两个世界完全合一。《入法界品》在思想上与前部分息息相通,而又有其创意之处,这就是它通过一组组鲜明的形象,描状了《华严经》式的禅悟机锋。在善财参访的对象中,只有三位是大菩萨,其他善知识都是处于生死轮回中的。他们当中既有一般的比丘、比丘尼,也有婆罗门、外道、仙人。既有高居于社会统治顶层的王者,也有富有的长者及良医、海师、童子师等劳动者,甚至还有妓女。善财进入法界,即是走向人间,走向世俗。因此,作为成佛依据的佛法总合真实妙法界,并非存在于世俗世界之外,而是体现在世俗生活之中。世俗生活也是成佛之路。世间就是法界,世间就包含和拥有了一切。魏道儒《中国华严宗通史》第36页。 《入法界品》把平等看待一切的华严宗旨发挥到极端,把融合、调和的见解贯彻到社会的各个领域。华严经的理想人生,是要有出世之修养,便没有世俗的欲念与烦恼;但出世不是为了个人享受清福,还要下降到世间,救度众生。所以华严法会之初会在人间,二至八会在天上,九会又回到人间召开。以喻世人需要有出世间之智。其放光入定均可作如是观。李志夫《玄奘大师在印度境内游学与善财童子参学有关地理、路线及其意义之探讨》,《中华佛学学报》第7期第169页。  
   
对此,禅宗也引为同调:《经》明若计灵智之心是常,色是败坏无常者,则外道断常之见。华严明众生界即佛界,佛界即法界,法界之外更无别法,乃至万法虽异,其体常同。《宗镜录》卷98即事即理,即俗即真,即秽即净。解脱世界所具有的神圣、圆满等一切特征,都被赋予了轮回世界:如水即波,不碍波相。波即是水,不坏波相。是以动静无际,性相一原。当凡心而是佛心,观世谛而成真谛。同上卷3《华严经》卷51偈颂谓:如有大经卷,量等三千界。在于一尘中,一切尘亦然。有一聪慧人,净眼悉能见。破尘出经卷,广饶益众生。对拨尘见佛的华严思想,禅宗则下了一则则机锋骏发的转语:
   
问:拨尘见佛时如何?师曰:直须挥剑。若不挥剑,渔父栖巢。《五灯》卷5《善会》
   
僧问:拨尘见佛时如何?师曰:莫眼华。同上卷14《善冀》
   
问:拨尘见佛时如何?师云:拨尘即不无,见佛即不得。《古尊宿》卷14《从谂》
   
问:拨尘见佛时如何?师云:佛亦是尘。同上卷24《神鼎》
   
这就将拨尘见佛的意念、向外寻求的企图予以彻底否决,正可谓学佛人人被热谩,拨尘见得几何般。狂风扫地云吹散,独立栏干宇宙宽《颂古》卷24别峰印颂。 禅僧颂破尘出经卷曰:
   
拟破一微尘,分明昧此经。如何破经卷,出此一微尘?《颂古》卷6北涧简颂
   
诗意谓如果想破此微尘,拨妄见真,则昧于此经。因为离此微尘,何处更有此经?诗的后二句用反诘的形式,表达了离弃现象界别求真如妙理的作法,不啻南辕北辙。
   
即尘即佛是本体论意义上对佛性与众生性的圆融,它决定了存在论意义上的生命体证——出尘在尘。出尘在尘是对在尘出尘的超越。《华严经》强调,菩萨虽超越了世间,又不舍弃世间:唯一坚密身,一切尘中现。《华严经》卷7。卷24:虽于世法无染著,亦复不舍诸含识。卷37:虽善修空无相无愿三昧,而慈悲不舍众生。卷55:在法界境界,而不舍众生境界无碍用。在佛境界,而不舍魔境界无碍用。在涅槃境界,而不舍生死境界无碍用。卷56:常入深禅定,而示受欲乐。常远离三界,而不舍众生。常乐法乐,而现有采女,歌咏嬉戏。 
   
超越而存在,也是禅宗的妙悟。不入烦恼大海之中,难求觉宝。非处尘劳粪壤之地,奚生净华?是以《华严经》云:不厌生死苦,方成普贤行。’” 《宗镜录》卷32禅宗主张欲识诸佛师,向无明心内识取;欲识常住不凋性,向万物迁变处识取《五灯》卷4《大茅》, 禅宗将日光火光作为神光同上卷7《义存》, 将金沙滩头马郎妇当作清净法身 《五灯》卷11《延沼》。马郎妇,女仙名。《海录碎事·道释仙》:释氏书,昔有贤女马郎妇,于金沙滩上,施一切人淫。凡与交者,永绝其淫。 由此形成了禅宗的淑世精神。
   
回向众生
   
出尘在尘的生命体证,使大乘菩萨不一味沉溺于了悟之境,而担当起普度众生的使命:虽能一念即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然为众生故,于无量劫行菩萨行,无有休息。卷55菩萨担荷着众生的一切苦难:我当为一切众生受无量苦,令诸众生悉得免出生死沃焦;我当为一切众生,于一切刹一切地狱中,受一切苦,终不舍离;我当于一一恶道尽未来劫,代诸众生受无量苦。卷14经文还说菩萨不为自身而求解脱,但为救济一切众生,令其咸得一切智心,度生死流,解脱众苦卷23。 菩萨不论是在家、出家,都念念不忘济度众生。《华严经》卷14通过菩萨在家、出家、修道的一百四十多个细节的描绘,淋漓尽致地渲染了菩萨在各种状况下对众生的念念回向,包括菩萨出家前在孝事父母、妻子集会、置身欲乐、妓乐聚会等情形下对众生的回向,菩萨请求出家、受戒剃发时对众生的回向,菩萨在修行时对众生的回向等。如叙述菩萨起居时对众生的回向:
   
下足住时,当愿众生:心得解脱,安住不动。若举于足,当愿众生:出生死海,具众善法。着下裙时,当愿众生:服诸善根,具足惭愧。整衣束带,当愿众生:检束善根,不令散失。若着上衣,当愿众生:获胜善根,至法彼岸。着僧伽梨,当愿众生:入第一位,得不动法。手执杨枝,当愿众生:皆得妙法,究竟清净。嚼杨枝时,当愿众生:其心调净,噬诸烦恼。
   
菩萨见到欢乐、苦恼、无病、疾病、端正、丑陋、报恩、背恩等纷纭的众生相,均毫无分别地为众生真诚祈福:若在厄难,当愿众生:随意自在,所行无碍。菩萨虽然自身处于艰难的境界,然而他所想的却不是一己的挫折,而是祈愿众生脱此厄难,这是何其仁慈博大的襟怀!对这种无缘大慈同体大悲的情怀,经文还用与《维摩经》相类的长者爱子譬喻来表达:譬如有人唯有一子,爱念情至,忽见被人割截肢体,其心痛切不能自安。菩萨摩诃萨,亦复如是,见诸众生以烦恼业,堕三恶趣,受种种苦,心大忧恼。卷75
   
回向众生,也是禅者的悲怀。从禅林对善财参德云的吟咏中,可以看到禅宗与华严回向众生精神的一致性。善财童子五十三参的第一个对象是德云比丘。德云比丘住在妙高峰顶,从未下山,善财童子去参访他,一连七天都没有寻到,有一天却在别的峰头相见。德云告诉善财说,一念可以涵盖过现未三世,一切诸佛的智慧悉皆显现。善财顶礼闻法,入佛境界。《华严经》中这则象征的寓义是,德云比丘虽在妙高峰上,但是乌云把他挡住了,无法彰显他的本来面目。于是善财童子遂不再好高骛远,从山上转身而下,回到人间。就在他下山的时候,立即就在旁边的山峰上,看见了德云比丘。德云比丘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把善财童子从好高骛远的空幻理想中,导引到现实世界中来。方东美《华严宗哲学》上册第71页。  禅僧颂曰:
   
澹烟幂幂草茸茸,七日徘徊信不通。一步竿头轻蹉脚,海门波卷白苹风。 《颂古》卷4棘田心颂
   
妙高峰顶,烟草无际,恍惚迷濛,烘托善财寻而不见的落寞心境。善财寻找德云比丘,是想找一个精神能与佛相近的大菩萨,但这个大菩萨并不如他想像的那样高踞于了悟之巅。诗的后二句,描写善财百尺竿头更进步,从高高的了悟之巅转身而下,回到现实人生,终于见到了德云比丘,并依照德云的指示,继续其漫长的参学。对这种下回向,禅诗殊多精彩描写:
   
一种轮回又一回,入廛垂手化群迷。智大岂留生死界,悲深不住涅槃阶。毗卢经卷尘中现,优钵罗花火里开。非但我今难比况,千佛稽首叹奇哉。《古尊宿》卷24《神鼎》
   
披毛戴角入廛来,优钵罗花火里开。烦恼海中为雨露,无明山上作云雷。镬汤炉炭吹教灭,剑树刀山喝使催。金锁玄关留不住,行于异类且轮回。《传灯》卷29《同安察》
   
这类禅诗真切地抒发了菩萨进入重重轮回,化导众生的大乘悲怀,造境生动,设喻鲜明。前诗谓佛与菩萨娑婆往来八千度,在红尘滚滚的十字街头,灰头土面地化导众生。既不会高踞了悟的峰巅舍弃众生不顾,也不会因来到尘世而丧失了悟之心。在炽烈的红尘欲火中,圣洁的了悟之花依然绽放。次诗谓菩萨虽然证得无上圣智,却不惜披毛戴角进入市廛,在世俗欲望中绽放出美丽的优钵罗花。他是烦恼大海中清凉人心的雨露,是无明山头的滋润心田的甘霖。具有极深定境的菩萨,会以其金刚不坏之心,浇灭镬汤炉炭,摧毁剑树刀山。他毫不留恋金锁玄关的圣境,而果决勇敢地向异类中行。禅宗主张,当参禅者彻见了真如佛性后,必须重新回到尘世来救度一切众生。入世要有出世的智慧与心境,出世要有入世的热忱与精神,有时灰头土面即在万仞峰头,有时万仞峰头即是灰头土面《碧岩录》第43则。 禅者悟道之后,为了济度众生要重新返回尘世,灰头土面地化导众生。招贤禅师偈云:
   
百尺竿头不动人,虽然得入未为真。百尺竿头须进步,十方世界是全身。 《五灯》卷4《景岑》
    “
百尺竿头是上求菩提的绝对境地。修行而达到百尺竿头,是一个很高的悟境。但到了百尺竿头,却不可留恋胜境。如果停留在一己之悟中,高踞不动,仍落于小乘。禅者常说释迦和达摩至今仍在修行中。上山之路,即下山之路。百尺竿头再进步,即是由向上转而向下,返回现实世界。
   
随机接引
   
普度众生的悲怀的表现之一,是随机接引,应病与药,以佛法甘霖滋润众生。佛教的根本真理只有一个,但佛却普应群情阐妙门《华严经》卷2。卷13:佛知众生心,性分各不同。随其所应度,如是而说法。 慈悲为怀,针对不同根机的人讲说不同的法,随诸众生病不同,悉以法药而对治卷14, 为著我者说无有我,为执常者说一切行皆悉无常,为贪行者说不净观,为嗔行者说慈心观,为痴行者说缘起观卷63, 佛菩萨善于根据根机的深浅而说法,《宗镜录》卷35:《华严经》云譬如日出,先照高山。日譬于佛,光譬说教。日即无缘之慈,非出而出。陛众机之所扣,非照而照。……平地高山同承日照,小根大器咸禀教光。约能照则无浅深,对所照自分前后。如大车等赐,一雨普沾。道绝始终,理无偏党。 甚至还不惜采取一些特殊措施来化导众生。《华严经》卷7:能为众生现众相,随其心乐悉令见。卷13:有时现戏笑,为顺众生欲。 正因为佛菩萨有如此博大的襟怀,采取的形式又是如此的灵活多变,遂使得诸佛圆音等世间,众生随类各得解卷2
   
《华严经》还大力提倡精进不懈的宗教实践精神,指出仅有佛学基本知识的修养远远不够,还必须将之融贯到修行中去,使知识人格化、性情化。经文用广博的象喻指出,有些修行人虽然受持正法,却不能断除烦恼,这是因为非但以多闻,能入如来智。如人水所漂,惧溺而渴死。于法不修行,多闻亦如是。如人设美膳,自饿而不食。于法不修行,多闻亦如是。如人善方药,自疾不能救。于法不修行,多闻亦如是。如人数他宝,自无半钱分。于法不修行,多闻亦如是卷13。 
   
禅宗对随机说法也极为注重。禅宗一花开五叶,根元虽则一,叶叶皆不同。临济宗有三玄、三要、四宾主、四照用,曹洞宗有正偏五位、君臣五位、功勋五位,沩仰宗有九十七种圆相,云门宗有云门三句,都是针对不同的人、不同的修行阶位而设立的种种方便;华严所倡导的精进不懈的宗教实践精神,《华严经》卷13:如钻燧求火,未出而数息。火势随止灭,懈怠者亦然。……如以一毛端,而取大海水。欲令尽干竭,懈怠者亦然。 也是禅宗躬行亲证的内容。龙牙颂:学道如钻火,逢烟未可休。直待金星现,归家始到头。《五灯》卷12《可真》引即是化用《华严经》语意。玄觉《证道歌》:吾早年来积学问,亦曾讨疏寻经论。分别名相不知休,入海算沙徒自困。却被如来苦呵责,数他珍宝有何益。从来蹭蹬觉虚行,多年枉作风尘客。数他珍宝之喻,亦是继承了《华严经》的思想。
   
3.非尘非佛,无出无入
   
对生佛一如的体证,首先是拨尘见佛,在世出世。其次是即尘即佛,出世在世。然而,在华严与禅宗的至境里,前两个层面仍或明或暗地有尘与佛、出与入的对立。非尘非佛、无出无入则是对这种对立的消解。
   
无佛无众生
   
即尘即佛、出世入世的对立较拨尘见佛、在世出世的对立为浅,但毕竟还残存着出与入、尘与佛的相对观念。而华严与禅宗的至境,是两头俱截断,纤尘亦不立,在圆融之境里,既不是拨尘觅佛,也不是即尘即佛,而是非尘非佛,无佛无众生。灌溪偈云:
   
五阴山中古佛堂,毗卢昼夜放圆光。个中若了非同异,即是华严遍十方。 《宗镜录》卷98引
   
古佛堂菩提心不是建立在远离尘嚣的山林,而是建立在五阴山中,建立在现实生活中。在浑噩溷扰的现实人生中,佛性的光辉熠熠显现。如果说诗的前二句还存着出世与入世、佛与众生、菩提与烦恼之对立的意念,那么后二句则将此意念再予扬弃,谓菩提与烦恼等,非同非异,亦同亦异。非同故自在,非异故相即。只要悟解其中妙谛,即是华严三昧。禅林颂《华严经》无一众生,而不具有如来智慧,但以妄想颠倒执着而不证得卷51云:
   
天盖地载,成团成块。周法界而无边,析邻虚而无内。及尽玄微,谁分向背。佛祖来偿口业债。问取南泉王老师,人人只吃一茎菜。《从容录》第67则天童觉
   
诗意谓佛性遍布宇宙间,至大无外,至小无内,无向无背,无迷无悟,故《华严经》说众生但以妄想颠倒执着而不证得,是偿口业债式的应机说法。《五灯会元》卷3《智坚》:普请择蕨菜次,南泉拈起一茎曰:这个大好供养。师曰:非但这个,百味珍羞他亦不顾。泉曰:虽然如是,个个须尝过始得。’”诗的后两句说,澄明的本体纤尘不染,展现在日用中,只是吃饭吃菜式的平常自在。无佛无众生,无凡亦无圣,真可谓:着意求真真转远,拟心断妄妄犹多。道人一种平怀处,月在青天影在波。清珙《山居诗》亦如《证道歌》所吟:君不见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舍妄心,取真理,取舍之心成巧伪。禅宗《一钵歌》云:
   
苦时乐,乐时苦,只这修行断门户;亦无苦,亦无乐,本来自在无绳索。垢即净,净即垢,两边毕竟无前后;亦无垢,亦无净,大千同一真如性。药是病,病是药,到头两事须拈却;亦无药,亦无病,正是真如灵觉性。魔作佛,佛作魔,镜里寻形水上波;亦无魔,亦无佛,三世本来无一物。凡即圣,圣即凡,色里胶青水里盐;亦无凡,亦无圣,万行总持无一行。《传灯》卷30《一钵歌》
   
此诗在形式上每六句一组,每组前二句吟咏即苦即乐、即垢即净、即药即病、即魔即佛、即凡即圣,后四句表示对此种观念的扬弃。它不但将苦乐、垢净、药病、魔佛、凡圣等边见扫荡无余,泯除了离凡求圣第一层面的生佛圆融观念,而且也泯除了即凡即圣的第二层面的生佛圆融观念,它高高标举的,乃是无苦无乐、无垢无净、无药无病、无魔无佛、无凡无圣的对立齐泯、纤尘不染的空灵澄澈之境。
   
空花佛事
   
《华严经》指出,在世出世都是假立的名相,将世间与非世间作二分理解,只不过是权宜方便,并非究竟,因此必须将世间出世间的边见予以铲除:云何为世间,云何非世间?世间非世间,但是名差别。卷19于是,生死即涅槃,涅槃即生死:于生死界现涅槃般界,于涅槃界现生死界,是菩萨境界。卷56汝不离世间,亦不著于世。行世无障碍,如风游虚空。卷75菩萨虽然广行悲心,普度众生,应病与药,随机说法,却又无生可度,大作空花佛事。《华严经》卷38:譬如幻师作众事,种种形相皆非实。菩萨智幻亦如是,虽现一切离有无。晋译卷35:譬如因山谷,出生呼声响。从外一切音,响声随应对。种种因缘起,闻者亦不同。响不作是念,我出种种音。如来声如是,出生无量音。随应受化者,一切无不闻。皆悉令欢喜,调伏诸众生。音声亦无念,我出种种音。晋译卷43:化度一切众,不起众生想。 这就将菩萨积极入世度生提升到无功德的禅悟境界。
   
禅宗禀承此意,形成真妄一如、空花佛事的感悟。为有妄故,将真对妄。推穷妄性本空,真亦何曾有故。故知真妄总是假名。二事对治,都无实体。穷其根本,一切皆空。……推真真无相,穷妄妄无形。返观推穷心,知心亦假名。会道亦如此,到头亦只宁。《五灯》卷2《本净》《华严经》世尊告普眼菩萨:普眼,幻中幻相,尚不可说,何况普贤菩萨,秘密身境界,秘密语境界,秘密意境界,而于其中能入能见?卷40指出普贤境界甚为深邃,通常情况下人们连幻中幻相都难以把握,更遑论普贤境界。禅宗则于此下一转语:晃晃在心目,昭昭居色尘。莫将银世界,唤作假银城。《颂古》卷6北涧简颂银世界亦假亦真,非假非真。如果沉溺于以银世界为假,就陷于断灭空的边见:
   
虚无是实体,人我何所存。妄情不须息,即泛般若船。《五灯》卷2《智威》
   
从来有病方与药,妄起还因说有真。妄病若忘真药尽,洞然明白旧时人。 《黄龙四家录·晦堂心》
   
超出虚无的虚无是实体,无人我能所的对立。妄情本来空,不须起心息妄,即是自在优游的般若智舟。有病方吃药,有妄方说真。妄病既除,真亦不立,这样便回到了不起真妄之心前的旧时人,亦即是本来人。
虽千万人吾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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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禅宗的理事圆融境

   
理事无碍是华严要旨。禅宗对理事关系的体证,深受《华严经》、华严宗的影响。华严四法界中的理事无碍法界,源于杜顺大师的理事无碍观。
   
1.对理事无碍的体证
   
杜顺设法界三观,分别为真空观、理事无碍观、周遍含容观。其中,真空观是理事无碍观的基础,理事无碍观是周遍含容观的基础。明代本嵩宗说兼通,以禅解华严,以华严解禅,对杜顺法界观门一一吟咏,本嵩《华严七字经题法界观三十门颂》2卷,大正藏第45册。  对了解法界观的禅思诗情颇有借鉴作用。为了更真切地理解理事无碍观,有必要先了解吟咏真空观的禅诗意境。因此先结合本嵩吟咏真空观、理事无碍观的偈颂,来探讨真空观与理事无碍观的禅境。
   
真空观
   
真空观,使人观色非实色,举体是真空;观空非断空,举体是幻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空无碍,空有一如。杜顺将此观分为四句十门。
   
会色归空观:会集一切色法,使它们都归于真空之性。此观分为四门:
   
a.色非断空门:缘起而成的幻色并非断灭空,它的当体就是真空。本嵩《拣断空》,意在遣除外道小乘人执着于断灭空之病。诗云:
   
真空不坏有,离色非真空。惊觉声闻梦,豁开外道蒙。有星皆拱北,无水不朝东。转面观诸法,都来一照中。
   
真空不碍幻有,灭色明空固然是偏执,《中论》卷2云:先有而今无,是则为断灭。《肇论·不真空论》:圣人之于物也,即万物之自虚,岂待宰割以求通哉? 离色求空同样是偏执。《证道歌》:弃有著空病亦然,还如避溺而投火。 声闻之人灭色明空,厌苦欣寂,有断灭之病,故以此门惊醒其迷梦。凡夫外道拨无因果,认为事物聚而有散则无,故以此门除去其无明。会色归空,正如众星皆拱北,万水尽朝东,无有一法超出此外。领悟此旨,即可回光返照,沐浴在真空智光之中。
   
b.色非真空门:实色并非真空。本嵩《拣实色》,意在拣除执色相以为真空,执着于实色不能解脱之病:
   
镜里元无影,影虚显镜明。空中何有色,有色为迷盲。了幻幻非幻,当生生不生。石牛吞华岳,木女产婴儿。终南的的旨,日午打三更。
   
镜里本无真影,影像可以显现镜子的光明。空中本无实色,幻色可以彰显真空的澄净。空中显现的青黄等颜色,没有实体,认为它们是实有就是迷盲。幻像缘生,故既非断灭,亦非实有。个中三昧,如同石牛吞华岳,木女产婴儿,日午打三更,正是杜顺大师居终南山所创的华严宗秘旨,不可以思量解会。
   
c.色空非空门:实色与断空都不是真空。本嵩《双拣断实》云:
   
休嫌黑暗女,莫怜功德天。无心一亦弃,有智二俱捐。风送和烟雨,池开菡萏莲。到头只这是,休更问南泉。
   
《涅槃经》以世人爱怜功德天厌嫌黑暗女,象征人类爱生怖死的本能。智者泯除了相对念,对黑暗女功德天等观齐视。既泯除了分别心,对无分别的念头也予扬弃;既得到了般若智,对实色与断空悉皆舍离。和风送烟雨,净莲无点尘。尘惑俱遣,物物唯心,当体即是真空,不必更求他人印证。参法灯《拟寒山诗》:岸柳含烟翠,溪花带露鲜。谁人知此意,令我忆南泉。 
   
d.色即是空门:色空二者均无体性,故即是真空。本嵩《显理》云:
   
云散家家月,情蠲处处彰。晓风杨柳岸,春色杏花墙。暑雨琴棋润,熏飚枕簟凉。无依无用处,便是法中王。
   
浮云风扫尽,明月满山川。将染污本心的情识涤除,使本来面目处处显露。晓风杨柳岸,春色杏花墙。暑雨琴棋润,熏飚枕簟凉。此情此景,皆是本心呈露。四句化用法灯《拟寒山诗》意境:谁信天真佛,兴悲几万般。蓼花开古岸,白鹭立沙滩。露滴庭莎长,云收溪月寒。头头垂示处,仔细好生看。
 拣去断空、实色、依他之境无依,消除我执、法执、遍计之情无用,即是于法自在的法中王。两句收束四门,点明幻色归于真空之理。
   
明空即色观,谓真空即是一切色法之本性,系由事物之本性而言真空。此观也有四门:
   
a.空非幻色门:断灭之空不是幻色。本嵩《拣断空》云:
   
色空空色难,子细思量看。外道计冥谛,声闻趣涅槃。只知云冉冉,不觉水漫漫。月落蒹葭岸,何人把钓竿。
   
会色归空易,明空即色难。外道以断灭空作为宇宙万有的本元。《楞严经》卷2:拘舍离等,昧为冥谛。拘舍离古印度十大外道师之一等人,认为宇宙本体现象渺冥不可知,遂建立冥谛观念作为宇宙万有的本元。  声闻乘人欣于涅槃寂乐,昧却本心而成空病。外道声闻皆是以小为大,执妄为真,只见云起,不觉水生。殊不知苇岸月落,境虽空寂,却有持竿之人,幻色犹存。持竿者心念专注于钓丝,并不曾落于断空。雪窦颂古:看,看,古岸何人把钓竿。云冉冉,水漫漫,明月芦花君自看。《碧岩录》第62则  
   
b.空非实色门:真空不是实色。凡夫妄计色法实有自体,情执难忘,故再予拣除。本嵩《拣实色》云:
   
水冻结成冰,心迷境界萦。冰消元旧水,心悟本无生。矿秽仍须炼,真金岂用烹。一轮秋夜月,何处不分明。
   
水寒结冰,心妄执境。冰消而清水现,心悟而境不生。涤除实色之情,须凭观智之力。炼成真金,不再为矿,体证真空,不再执色。灭除实色妄情,心月光明,处处皎洁。
   
c.空非空色门:真空并非断灭空与眼前实色,而指真空之本性。本嵩《双拣断实》云:
   
说有何曾有,言无未便无。有无俱不计,赏汝髻中珠。覆庇贫和病,提携独与孤。回光归去来,始觉废功夫。
   
法相宗多谈法相少谈法性,容易执着于一切法实有,不知佛说相教为治空病,空病既除,有亦不真;破相宗遣执除相遮境明空,容易执着于一切法皆空,不知佛说法空为遣有执,有执既除,空药亦遣。故法相宗、破相宗仅为大乘始教。只有破除断常二执,悟解真空是不空之空,妙有是不有之有,方为大乘终教。世尊出世为一大事因缘,对执着于断常的人曲设种种方便拯济。待其回光返照彻见本心之时,方知从前的一切功夫皆是多余。
   
d.空即是色门:说空无我理者,由于真空幻色相即之故。本嵩《显解》云:
   
阿谁无作用,作用复由谁?当处和根拔,渠侬由未知。虚空云片片,旷野草离离。早谙灯是火,饭熟已多时。
   
人人都有活泼泼的作用,无不禀承所显之理的恩力。空色相即之理,犹如美丽的花蕊与翩跹花丛的彩蝶,犹如玲珑的奇石与缭绕石根的云气。移花兼蝶至,买石得云饶。空色相即,如彩云弥漫在长空,似茂草滋生在旷野。长空云似锦,旷野草如织。真空与幻色,相依复相得。法灯《拟寒山诗》:今古应无坠,分明在目前。片云生晚谷,独鹤下遥天。亦寓此义。领悟本门之理,就可享受无上法喜。
   
空色无碍观:色相举体即是真空,真空举体不异色相;幻色不碍真空,真空不碍幻色,故观空色二法无障无碍。本嵩《空色无碍观》:
   
去住都无我,纵横岂有他。寒山子抚掌,拾得笑呵呵。岭上木人叫,溪边石女歌。色空同一味,笑杀杜禅和。
   
经由前八门的观法,我法二执双遣,至此空色一如,出入三际无碍,往来十方自由。自在洒脱,犹如寒山子抚掌,拾得笑呵呵。又如木人石女,或啸或歌,迥超情识。但空色无碍固然高妙,却不可执着,否则就会招致杜撰禅和的哂笑。
   
泯绝无寄观:谓泯绝色空,超绝一切对待,离言绝虑,至心境俱灭不可思议之境,乃见真空之本体。本嵩《泯绝无寄观》云:
   
境空智亦寂,照体露堂堂。热即普天热,凉地匝地凉。无心未彻在,有意转乖张。要会终南旨,春来日渐长。
   
泯绝能所,心行处灭,照体独立,法法皆心。天地同根,物我一体。无心未必是道,起意更加乖张。要领会华严真空观的要旨,必须泯绝追求玄妙的念头,就会知道它原来是春来日渐长的现量境。
   
理事无碍观
   
真空观使人观色非实色,观空非断空,色空无碍,空有一如,从而摆脱情尘欲累,它是理事无碍观的基础。但真空观尚未充分显现真如妙用,故杜顺设立理事无碍观。理事无碍观使理融于事,事融于理,事理二而不二,不二而二,是为无碍。杜顺开立此门,旨在使各种事理均能炳现无碍,双融相即。杜顺将此观也分为十门。
   
理遍于事门:能遍之理体,其性无差;所遍之事法,则有区别。一一事中,理皆全遍。本嵩颂:
   
寂尔本非多,随缘处处和。熔金金作器,动水水为波。染净元无自,圣凡岂有他。东西南北看,那畔不弥陀?
   
渊静的绝对的本体,随缘显现为众事。一金作众器,一水兴千波。理体随缘显现为事法,所有的事法都彰显着理体。染净、圣凡的事法都没有自性,皆是理体随缘显现而成。尘境皆净土,人人尽弥陀。
   
事遍于理门:理既遍于事,事亦遍于理。事法虽有别,理体无两般。本嵩颂:
   
只由金作器,所以器皆金。况事唯心现,尘尘尽是心。性空人易信,法住圣难任。缘彻无缘处,缘缘实甚深。
   
理遍事而金作器,事遍理而器皆金。理体遍布于事法,事法显示着理体。事法缘生性空,容易为人所理解;事法别有实体,圣者也难以容受。穷缘穷到无缘处,即是清净本来心。
   
依理成事门:缘起之事法必依理体而成立,事法揽理体而成。本嵩诗:
   
澄澄绝纤尘,能为染净因。圣凡无异路,迷悟有疏亲。不变时时隔,随缘日日新。披毛戴角者,方是个中人。
   
理体澄明纯静,杳绝纤尘,随缘显现为染净的事法。圣人凡夫本性同一,迷者与道疏,悟者与道亲。理体若不随缘,则事理隔碍不通。理体随缘日新,则种种事法成就。禅者证悟真理,彻见自性后,尚须随缘入世,披毛戴角向异类中行
   
事能显理门:事虚而理实,故事相中之理体炳然显现。本嵩颂:
   
从缘缘本虚,虚则道方孤。空谷无音响,实由外叫呼。见闻性自离,知觉寂然逋。暂尔回头看,衣穿露宝珠。
   
诸事从缘起,缘生无自性,故事法的当体即是空,大道孤标独立。空谷本静,只是由于外在的叫呼而形成了音响。理体本空,只是由于随缘的显现而表现为事法。见闻之性超越了形相,泯除知见,即可妄念不生。此时回光返照,就会洞知事法体空,而使理体显露。
   
以理夺事门:事既因理而成,遂令事法皆尽,而使唯一的理体平等显现。本嵩颂:
   
物际独巍巍,冥真息万机。境闲情淡淡,心止思微微。差路终迂曲,一源绝是非。纤毫情不挂,何处不光辉。
   
不变的理体独露堂堂,不但夺尽事法的边涯际畔,而且夺尽纷纭念虑。情忘虑捐之时,所观之物境既闲,能缘之情虑亦淡。心逐相转,如同行走在迂曲歧路。返本还源,完全超越了万别千差。泯绝是非,寸丝不挂。自性光明,照彻天地。
   
事能隐理门:真理随缘而成诸事法,致使事显而理不现,如诸佛法身流转五道,而成为众生。本嵩颂:
   
物物既缘成,缘成翳本明。但观波浪起,不见水澄清。远境危峰小,平湖野艇横。皎然直下事,不动却须行。
   
理体随缘显现而成就种种事法,种种事法既成反而隐没了理体。从境说则唯显俗谛而隐真谛,从人说则迷于理而滞于事法。犹如波涛汹涌,不见澄清水性。殊不知远山缥缈,危峰低小,平湖如练,野艇横铺,皆是一心之所变现。物物奔凑目际,呈露理体,故不应滞事而迷理。
   
真理即事门:理体并不存在于事法之外,它的全体都是事法。本嵩颂:
   
明明百草头,历历复何求?求得外边事,绝求道自周。花开小砌畔,云起远峰头。好个安身处,他人未肯休。
   
理体存在于事法中,事事皆具理体,应当下下会取,不可舍此他求。向外寻求则与道转远,歇却外求则与道自亲。理体显现为花开小砌畔,云起远峰头,活泼地显现。即事明真,即可安身立命。不肯承当,就是与道乖违。
   
事法即理门:缘起的事法没有自性,事法的全体即是理体。本嵩颂:
   
物物到空处,全空物自闲。丝毫情不尽,如隔万重山。但了波中湿,何烦镜里颜。旷然平坦路,不在白云间。
   
体证了事法缘起性空的本相,则森罗万象不碍心境的高闲。如果有纤毫的情解未尽,就与理体相隔万水千山。洞知事法的当体就是理体,就不必再去析空以明理。好似既已知波中湿性,无劳去推寻镜里容颜。理体如同平坦的大道延伸在脚下,并不是存在于白云缭绕的层峦叠嶂间。
   
真理非事门:理体虽然为事法所依凭,并不是事法的本身。因为理体离绝诸相,真妄不同,所以理体又并不是事法。本嵩颂:
   
露柱木头做,时人未敢当。寂然非有地,阒尔杳无方。事绝神何虑,理全境不彰。钓鱼船上客,元是谢三郎。
   
木头削制成露柱,木头的本性不变。理体显现为事法,理体的本性无染。对个中三昧,时人罕能领悟。理体寂静纯真,纤尘不立,迥超事法,杳绝方所。洞知事法的虚幻,则烦虑尽消。体证理体的大全,则幻境皆隐。今日之谢三郎玄沙即是昔日钓鱼船上客玄沙禅师示众谓我与释迦同参,学人问参见何人,玄沙说:钓鱼船上谢三郎。 两者非异非一,微妙难测。
   
事法非理门:事虽托理显现而成,但千差万别,性与理异。本嵩诗:
   
理全事亦全,何处不方圆。纵目极天际,颐小槛边。蔽空云叆叆,匝地草芊芊。更欲论玄妙,金刚努起拳。
   
理事俱全,真俗双照,即可通达自在,处处方圆。颐小槛,极目遥天,但见遍长空浓云密密,尽大地芳草芊芊,森罗万象自在自为地衍生嬗变。如不能直下契会,而别求玄妙之旨,就会招致金刚努拳迎头痛击。
   
理事无碍观十门中,①②是相遍关系,③④是相成关系,⑤⑥是相夺关系,⑦⑧是相即关系,⑨⑩是相非关系。法藏的理事无碍说,将本体界称为理法界,将现象界称为事法界。理界总摄事界,事界反映理界,故为理中事、事中理。它相当于澄观四法界中的理事无碍法界即理性、体性,即事物、诸法。宇宙的差别事相与如如不动的本体界之间有相即相入的关系。之与,本体与现象,实相与诸法,空与有,如波即水,水即波,相互交彻,圆融无碍。事无理不成,理无事不显。一方面,世间一切事物与现象都统摄于理,都是理的随缘显现;另一方面,理随缘显现为万事万物。故理即是事,事即是理。理事无碍法界将理事的圆融互摄进一步予以强调,更注重理事的同一性、平等性、和谐性。
   
理解了杜顺理事无碍观,以及及澄观理事无碍法界的精髓,再回过头来看早期禅宗对它的体证,就可以有较为深刻的体会。
   
早在禅宗三祖僧璨?~606的《信心铭》中,即已烙上华严理事无碍的印痕:极小同大,忘绝境界。极大同小,不见边表。……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在这里,理事、一多的圆融,得到了凝练的表述。玄觉665~713 《永嘉集》立事理不二门,谓:穷理在事,了事即理。故……明事理不二,即事而真,用祛倒见也。《五灯》卷2《玄觉》净觉690~746 在《楞伽师资记》中,也有深得华严精髓的描述:秘密缘起,帝网法界。一即一切,参而不同。所以然者,相无自实,起必依真;真理既融,相亦无碍。《楞伽师资记·僧璨》
   
自石头希迁700~790开始,禅宗把华严宗的学说作为构造禅法体系的理论基础,作为指导参禅实践的原则。希迁的《参同契》是禅宗全面吸收华严学说的代表作,奠定了此系禅学理论的基础。《参同契》说:
   
灵源明皎洁,枝派暗流注。执事元是迷,契理亦非悟。门门一切境,回互不回互。回而更相涉,不尔依位住。《五灯》卷5《希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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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源是明洁的心体,枝派是由真心所派生的千差万别的事物。执着于事不见其理是迷惑的表现,抛弃事法只追求契合于理也非了悟。事不离理,理不离事。希迁吸收华严事理无碍思想论述理事关系,认为理与事间的相互关系,无非回互不回互两种。回互指理与事相互融通的相即关系,不回互指理与事不坏自相的相非关系。云岩昙晟782~841的《宝镜三昧》则倡明暗交参之义。指形形色色的大千世界、色界,指无形无迹无色声香味的本体界、空界。本体界与现象界交参在一起,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对此《宝镜三昧》喻之为:银碗盛雪,明月藏鹭。类之弗齐,混则知处。《洞山悟本录》意为现象界包容在本体界里面,两者既不可分割,又不是完全等同,前者是正,后者是偏。《参同契》、《宝镜三昧》等因此而成为曹洞宗禅法的理论渊源详下
   
沩仰宗禅学思想的中心也是理事不二。沩山在回答仰山什么是真佛住处时说:以思无思之妙,返思灵焰之无穷。思尽还源,性相常住。事理不二,真佛如如。《仰山录》思尽还源即是华严妄尽还源之旨。无思。沩山指出,体证到理无思、源和事思、妄 不二关系,即为真佛境界。理事不二,事由理产生,离不开理;理由事所显现,也离不开事。思与无思、性与相、妄与源等关系,均同于理事不二的关系。沩山还指出:以要言之,则实际理地不受一尘,万行门中不舍一法。若也单刀直入,则凡圣情尽,体露真常。理事不二,即如如佛。《沩山录》认为理体不受污染,顿悟之人作世间的任何事情都体现着理。理事不二,就是成佛的表现。
   
法眼宗对事理关系也非常重视。文益《宗门十规论》第五题为理事相违,不分清浊,将华严理事关系作为禅门的宗旨:大凡祖佛之宗,具理具事。事依理立,理假事明。理事相资,还同目足。若有事而无理,则滞泥不通;若有理而无事,则汗漫无归。欲其不二,贵在圆融。这表明,具理具事既是教门之宗,也是禅门之宗。文益又说:又如《法界观》,具谈理事,断自色空。海性无边,摄在一毫之上。须弥至大,藏归一芥之中。《宗门十规论》广大无边的理海性可以为一事一毫所尽收,由于理事融通,所以事物虽然大小殊异,也可相互融摄。这是从理事关系谈诸法大小相即,广狭相容的。参魏道儒《中国华严宗通史》第246~261页。  
   
2.对理事无碍的象征
   
禅宗诗歌运用大量的鲜明可感的艺术形象,表达对理事无碍的澄明而透彻的思辩。晋译《华严经》卷14形容理事关系曾有水月之喻:譬如净满月,普现一切水。影像虽无量,本月未曾二。这则比喻,到了《证道歌》中,被提炼为形象精警的诗句,成为表达华严宗理事圆融思想的名言:
   
一性圆通一切性,一法遍含一切法。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
   
澄观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