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切现成
现量境是原真的、即时呈显的、未经逻辑理性干预的境界,不可用比量来推测揣度。现量境具有一切现成的禅悟特质,它要求观照者在观照对象未受理念涉入时用直觉方式去接受、感应、呈示对象,尽量消除由“我”造成的类分和解说,充分地肯定事物原样的自足。
表达、吟咏现量境的有“盘山三界无法”公案及颂古。《碧岩录》第37则:
盘山垂语云:“三界无法,何处求心?”
盘山示众:“三界无法,何处求心?四大本空,佛依何住?璇玑不动,寂尔无言。觌面相呈,更无余事。” 《传灯》卷7《宝积》 雪窦拈出其中的两句来颂,犹如浑金璞玉。闻称声外句,莫向意中求。盘山之语,电转星飞,如果拟议寻思,千佛出世也摸索不着。如果往自己心灵深处去参究,彻骨彻髓地悟透,就会发现盘山的话已是饶舌;如果拖泥带水在声色堆里转,连做梦都不会梦见盘山。五祖法演说:“透过那边方有自由分。”但纵是透过那边,将情尘计较灭绝,仍不可堕入顽空。顽空是解脱深坑,所谓“无为无事人,犹遭金锁难”。烦恼、妄想是系缚人的锁链:执迷于“空”,“空” 真空无相、无一物 就会变成束缚无为无事之人的金链。因此应舍弃佛见法见,不可执着于佛和法,才能获得真正“佛向上”的境涯。坐禅甫熟,刚刚断绝烦恼妄想的根源,达至真空无相 本来无一物 的无念无想心态时,犹如灯火消失之后的漆黑世界。但这绝非自己的本来面目。在黑暗的解脱深坑中,才是真正的可怕。无差别的平等是恶平等。在黑暗之中有了光亮,才不是枯木顽空 参《一日一禅》第77页 。 因此,必须连无为无事也予舍弃。向无言处言得,行不得处行得,才有转身之处。对“三界无法,何处求心”这句话,如果用情识揣度,就会死在句下。雪窦彻悟透达,吟出了下面的诗句:
三界无法,何处求心?白云为盖,流泉作琴。一曲两曲无人会,雨过夜塘秋水深。
“三界无法,何处求心”,雪窦的颂词一似华严境界。在华严的一真法界中,世间出世间一切诸法,不论净染,有漏无漏,全是性起,诸佛众生交彻,净土秽土融通。宇宙万有,尘尘刹刹,统归华严性海。一切一切真,鸟啼鱼跃,水流花谢,风起云行,山奔海立,都是毗卢遮那的大机大用。因此林泉老人说:“岩树庭柯各挺无边之妙相,猿啼鸟噪皆谈不二之圆音。”头头不昧,物物全彰,何物不是菩提?何处而非道场? 参李杏村《禅境与诗情》第182页。 “白云为盖,流泉作琴”,化用苏轼诗意。流泉作琴,意为借流泉作一片广长舌头。 “一曲两曲无人会”,感叹涓涓泉声,竟无人领会。道虔禅师说:“还识得命么?欲知命,流泉是命,湛寂是身,千波竞涌是文殊境界,一亘晴空是普贤床榻。” 《五灯》卷6《道虔》 这般曲调必须是知音才能听懂。若不是知音,纵然侧耳也徒劳无功,所谓“聋人也唱胡家曲,好恶高低总不闻”。雪窦在诗的末句,呈显出“雨过夜塘秋水深”的思量不到处的现景,对此现景,“也须是急着眼看。更若迟疑,即讨不见”。 圆悟语。《佛光》第6133页:“此三界无法之 ‘无法',与‘无心'、‘无事'同义,谓三界之事象,从根源之立场而言,乃不存在者。此公案即指示无念无想之存在方式即真实的存在。”《一日一禅》第247页:“有人说,‘三界无法'的真正意义是‘三界就是叫做无的法',这个‘无'便是心。仰面而观,空中浮云悠悠;俯首而闻,溪谷流水潺潺,这种无弦之曲,有没有人可以听到呢?雨后的夜晚,池水涨了!秋色是如此的深!这便是‘无的法',没有别的,一切的一切就是‘心'。” 一真法界,性海无风,金波自涌,谱出气韵高绝的无弦之曲。对这千古绝唱,只有脱落情尘才能领略得到。
此诗首二句以公案成句入诗,接着描绘出一幅幅美丽如画的清景,使之原真地呈显,不掺入任何主观意念的成分。禅林吟咏本则公案,也多以描摹现量境取胜。《颂古》卷12收录的吟咏本则公案的颂古,都生动活泼地呈显了现量境,如:
青青入座当轩竹,黯黯遮门对面山。更有一般堪羡处,夜深流水响潺潺。 佛鉴勤颂
三界无法,何处求心?山容雨过,松韵风吟。横眠倒卧无余事,一任莓苔满地侵。 佛性泰颂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或庵体颂
山舍无尘分外清,石榴花发透帘明。槐阴满地日卓午,梦觉流莺时一声。 掩室开颂
依依杨柳欲藏鸦,社后东风卷落花。理策邀朋何处好,山南山北看桑麻。 愚谷<囗水>颂
虽然歌咏同一公案的颂古往往表现出禅师不同的风格,但在对“三界无法,何处求心”的吟咏上,却都集中在对现量境的描摹上。这是因为对意路不及一切现成的境界,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其自然原真地呈显。
“云门尘尘三昧”公案及颂古也是对一切现成之境的典型象征。《碧岩录》第50则:
僧问云门:“如何是尘尘三昧?”门云:“钵里饭,桶里水。”
“尘尘”,是六识对象的六尘,指客观的一事一物。“三昧”是指将心定于一处 或一境 的安定状态。修行者止心一处,不令散乱,而保持安静,此一状态即是“三昧”,它是一个人的心境完全与某物混然一体的境界。“尘尘三昧”,谓华严四法界中事事无碍法界。《华严经》称一尘之中现无量刹,进入一微尘的三昧,即表示一切诸法事事无碍。本则公案是拈出《华严经·贤首品》“一微尘中入三昧,成就一切微尘定。而彼微尘亦不增,于一普现难思刹”的话头,名为尘尘三昧,意为虽一微尘也入于事事无碍法界,万象互融互摄,同时安住于一一法位独立存在。但若对尘尘三昧只作概念上的理解,就得不到事事无碍的实证。所以云门直指现境而使人实证。禅之所以为禅,正存在于此 参《禅学讲话》第127~128页 。 雪窦颂云:
钵里饭,桶里水,多口阿师难下嘴。北斗南星位不殊,白浪滔天平地起。拟不拟,止不止,个个无裈长者子。
“钵里饭,桶里水,多口阿师难下嘴。”云门答语,意指在日常每一件差别事物之中,都有平等三昧的机用发动,此即是“尘尘三昧”,正如饭盛在钵里,水盛在桶里。对此,纵是擅长口才的雄辩家,想推求玄妙道理,也不容有开口处。 “雪窦只到这里也得,他爱恁么头上先把定,恐众中有具眼者觑破也。到后面须放过一着,俯为初机,打开颂出教人见。” 圆悟语
雪窦在施行杀人剑后,又使出活人刀颂道:“北斗南星位不殊,白浪滔天平地起。”北斗星位于北,南极星位于南,各各安住。世间相常住,一一住法位。宇宙万有,一一安住于各自的位置,绝没有什么高下之别。 《颂古》卷33天童觉颂:“更无一法不如来,只个堂堂观自在。” 然而为什么会平地掀起滔天巨浪似地生出各种议论呢?这是人的相对意识在作怪。雪窦的意图,在使人观照般若直观之境:“若向事上觑则易,若向意根下寻,卒摸索不着。” 圆悟语
“拟不拟,止不止,个个无裈长者子。”对此尘尘三昧之境,不能有分别计量的念头。 《颂古》卷33湛堂准颂:“直下是,休拟议。钵里饭,桶里水。” 《从容录》第99则天童觉颂:“钵里饭,桶里水,开口见胆求知己。拟思便落二三机,对面忽成千万里。” 如果歇不下计量之心,就像《法华经》中的那个忘却自己故乡,流浪远方,穷得连裤子都没得穿的长者子一样, “个个”句:化用寒山子《六极常婴苦》诗意,见《全唐诗》卷806。 弃却自家无尽藏,沿门持钵效贫儿。
此诗设喻奇特,先是以钵里饭桶里水的现量境坐断意识思量,继而创造出与钵里饭桶里水相侔的北斗南星意象,以表达一切现成的现量境,再以寒山子诗所描述的《法华经》无裤长者子意象,形容拟议寻思者,悖离精神家园流浪乞食,形象生动而富有谐趣。
表达把握现量境之禅悟体验的公案及颂古有“云门十五日”。《碧岩录》第6则:
云门垂语云:“十五日已前不问汝,十五日已后道将一句来。”自代云: “日日是好日。”
云门从睦州处开悟。睦州禅师机如掣电,难以凑泊,寻常接人,才跨门便搊住云:“道道!”来人正待拟议,话还没说出口,雪峰就将他推出说:“秦时度轹钻。”云门初参睦州,前两次也被挡回,第三次刚敲门睦州便问:“谁?” 云门说:“文偃。”睦州刚打开门,云门便想闯入。睦州搊住他说:“道道!” 云门正准备开口,又被推出,一只脚还留在门内,睦州急急关门,压伤了云门的脚。云门忍痛作声,蓦地大悟。后来云门接人,和睦州风格相似,有抽钉拔楔的手段。要了解云门这句话的意思,必须泯除千差万别。云门自己代答说:“日日是好日。”“十五日已前”,是威音王那畔的绝对世界,心物不二,性相一如,万法归一,一亦不立,情识不到,不容拟议。如果有问有答,立主立宾,能所宛然,便落入相对世界。“十五日已后”,虽可言说,云门却不落言筌地说“日日是好日”。可见十五日以前泯除差别,十五日以后也泯除差别。有的论者说: “此则公案谓,不徒悔过去,不托望未来,应积极努力于眼前之生活,故云门文偃勉励佛子,谓日日为最上、最高之日,应把握寸金难换之今日而精进。好日即吉辰之意,亦即日日皆为举扬佛法之吉辰。” 《佛光》第1445页 可备一说。但需强调的是,必须摆脱好日的“好”字,否则仍然是拘执于“好坏”二见,正如李杏村所云:“这句话代表时间的流注,通贯古今,无始无终,也叫人没有插嘴的余地,因为‘日日是好日'意味着无善、无恶、无美、无丑,远离是非恩怨、颠倒妄想、凡圣情智,正如水流花谢,一片天机,平庸之至,洒落之至,解脱之至,也自在之至。” 李杏村《禅境与诗情》第24页,台湾东大图书公司1994年版。 人生多风雨,“日日”难得“好”。只有进入完全放弃辨别心、执着心的清纯境界,高兴时高兴,悲伤时悲伤,而不受其束缚,不被它们所烦恼,才是“日日是好日”。 雪窦颂云:
去却一,拈得七,上下四维无等匹。徐行踏断流水声,纵观写出飞禽迹。草茸茸,烟幂幂,空生岩畔花狼藉。弹指堪悲舜若多,莫动着,动着三十棒。
“去却一,拈得七,上下四维无等匹。”雪窦颂古,往往以金刚王宝剑当头截断,然后再略微透露些消息。对“去却一,拈得七”,人们常常把它当作算术来思考,认为去了一,就是十五日以前的事,大错特错,切不可在言句中来理解,因为胡饼里面没有汁水。必须向言语未生之前领悟。只有上不见有诸佛,下不见有众生,外不见有山河大地,内不见有见闻觉知,如大死之人复活,长短好恶,打成一片,才能觑出“去却一,拈得七”的真意。 李杏村《禅境与诗情》第26页:“一即七,七即一,一本散为万殊,万殊仍归一本。放之则弥六合,大而无外,故言‘上下四维无等匹';卷之则退藏于密,万法归一,一亦不立,故言 ‘去却一'。”程兆熊:“七是多,去了一就是多,‘多之为美',多则万象森然。于是‘日日是好日',便是华严世界。”见《禅学论文集》第2册第308页。
“徐行踏断流水声,纵观写出飞禽迹。”徐徐行来,浩浩流水声可以于不经意间踏断;纵目流览,无印痕的鸟迹可以于意识中摹写出。 同上书第26页: “禅家悟证本体自性,与天地同体,与大化冥合,是以水流花开,鸢飞鱼跃,不出天地造化之机,自与本原心性相应,故言‘徐行踏断流水声,纵观写出飞禽迹'。” 能到这个境界,即使是热滚滚的镬汤,炽炎炎的炭火,只要轻轻一吹,就可以让它熄灭;即使是白芒芒的刀山,森戟戟的剑树,只要大声一喝,就可以令它摧折。
“草茸茸,烟幂幂,空生岩畔花狼藉。”证悟之后,“万象森罗,风光无限,无一不是自性中物。学人如能见色明空,循相证性,自然心物无碍,逍遥自在,何处不是菩提道场?须菩提岩中宴坐,观空证性,诸天雨花,落红满地,适足证明,空有无碍,性相融通,诸法自在,在空有交彻的美妙世界里,虚空之神舜若多,何有立足之地呀!” 同上书第28页。 “空生”即须菩提。须菩提岩中宴坐,帝释天雨花赞叹,须菩提问其缘由,帝释天说:“我推崇尊者善说般若波罗蜜多。”须菩提说:“我对般若,并没有说一字。”帝释天说:“尊者无说,我乃无闻。无说无闻,是真般若。”于是天旋地转,花雨飘落得更多。
“弹指堪悲舜若多。”舜若多是虚空神,以虚空为体,没有身体的觉、触,受佛光照射时才显现身体。雪窦说纵然修行到舜若多神那样的境界,正好令人弹指悲叹。因为“日日是好日”,生命是如此的美丽,如此的庄严,如此的神圣,不容拟议 “动着” ,一起心动念,就该吃三十棒!
此诗先以去一拈七截断人们对“日日是好日”的意识揣度,指出只要摒除情识,一念不生,即是天上天下我独尊,上下四维无等匹。由于主体心境绝对澄明,对外物的感应也分外敏锐,“徐行踏断流水声,纵观写出飞禽迹”。雪窦又担心人们沉溺在枯寂境界里,随说随扫,以“草茸茸烟幂幂”的美丽景致将无事境界盖却,说纵然身体虚明似舜若多,也依然沉溺于死水。公案与颂古均表现了云门、雪窦对把握现量境的深刻体证。《颂古》卷32海印信颂:“日日是好日,风来树点头。九江烟霭里,月上谢家楼。”上方益颂:“冰消河北岸,花树发南枝。到处有春色,天涯亦早归。”圆悟勤颂:“豁开户牖正当轩,玉兔金乌如转轴。传不传,得不得,那知陌上春条绿。”都能写出对迥超思量的“日日是好日”之体悟,只不过比起雪窦诗的造境奇崛、转折多姿来,未免略逊一筹。
与“一切现成”相联系的禅悟体验是“本来现成”,它是“一切现成”的基础。“一切现成”注重对现前一切的感悟,注重当下。“本来现成”注重向真如本心的回归,注重本来。表达“本来现成”禅悟体验的有“汝是慧超”公案及颂古。《碧岩录》第7则:
僧问法眼:“慧超咨和尚,如何是佛?”法眼云:“汝是慧超。”
法眼有啐啄同时机,具啐啄同时用,方能如此接机,超声越色,得大自在。对本则公案的意旨,禅林有很多揣度。殊不知法眼垂示一言半句,如石火电光,指出一条彻悟之路,后人只管在言句上寻思说:“慧超便是佛,所以法眼这样回答。” 《颂古》卷36天衣怀颂:“嗟见衲僧生异解,认他虹霓作仙桥。”佛鉴泉颂:“途中多少寻春客,误听黄鹂作杜鹃。”普融平颂:“望风鸣处困盐车,伯乐回观价万殊。可笑如今虞坂上,错将驽马作龙驹。” 有的认为法眼之意是“大似骑牛觅牛”,有的认为法眼之意乃“问处便是”,都了无关涉。如果这样理解,不但辜负自己,而且埋没法眼。必须是心志坚毅,棒打不回,牙如剑树,口似血盆的禅者,才能领悟法眼的言外之意。以情识妄解臆测,就会丧失佛禅的慧命。 《颂古》卷36慈受深颂:“一颗灵丹大似拳,服来平地便升仙。尘缘若有丝毫在,蹉过蓬莱路八千。”云溪恭颂:“问佛云言是惠超,当机一句不相饶。迟疑更向途中觅,重叠关山十万遥。” 慧超能从法眼这句话悟入,是他平时努力参究的结果。对这则公案,法眼宗人称为箭锋相拄,于一句下便切中要害,使学人悟入,用不着五位君臣、四料简等繁杂的机法。法眼曾以“丙丁童子来求火”使玄则开悟,以“曹源一滴水”使德韶开悟。如果从字面意思来寻思推理,终究无法透过,正如云门所说:“举不顾,即差互。拟思量,何劫悟!” 《古尊宿》卷15《文偃》 雪窦颂古阐发此意,尤为清楚明白:
江国春风吹不起,鹧鸪啼在深花里。三级浪高鱼化龙,痴人犹戽夜塘水。
雪窦是一个具有大机用的宗师,将古人难嚼难透难见的公案,吟咏出来让人容易了解,具有极高的才气。雪窦能看出法眼答语的关键所在,又知道慧超悟解程度之深,更担心后人在法眼言句下错作解会,所以颂出。这僧如此问,法眼如此答,便是“江国春风吹不起,鹧鸪啼在深花里”。这两句诗用春天的美丽图景,来表示省悟的境界,象征着全无迷惑、不安、恐惧的开悟世界。 《禅学与唐宋诗学》第256~257页:“此一‘大全',即如何是佛,其作用遍周沙界,虽江南之国,春风吹拂,万卉回苏,此阳和回天之力,乃此一‘大全'之作用,而不足以尽此‘大全',非此春风所能吹起也,此‘大全'之真际未见,而春风吹拂,草绿花开之现象界中,已显示此‘大全'之作用,而文彩已彰;‘鹧鸪啼在深花里',以鹧鸪啼声喻法眼文益之答话,以深花里喻答话之意乃在言外,鹧鸪呼鸣,可闻声而不可见其形,言此一‘大全'或佛,非言端语端可得。”可备一说。
“三级浪高鱼化龙,痴人犹戽夜塘水。”雪窦后二句,更是慈悲心切,把不宜点明的意思点明无余。大禹凿龙门为三级,故龙门有三级浪。古代传说,每年三月三桃花盛开时,鲤鱼游向龙门,能跳过龙门的,头上生角,于三级浪高中腾云驾雾化龙而去;跳不过龙门的,点额曝腮,困顿于死水。而愚痴渔人,不知鱼已化龙而去,以为还在塘里,连夜戽干池塘之水以求鱼。雪窦用这组形象,比喻慧超如鱼化龙,于法眼言下大悟;而后世愚钝禅人,以为佛法证悟在法眼言句之中,寻言觅理来进行参究,根本不可能得其真谛。
此诗前二句以春风鹧鸪的美丽境象来象征脱落烦恼、一切现成的悟境,后二句以戽水求鱼的新奇喻象来表示咬嚼言句、胡饼觅汁的谬妄。颂古本身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艺术境界,显示了作者深厚的诗学修养。
参禅者认识到本来现成、本来是佛,形成了鼻孔辽天的精神气度。表达这类禅悟体验的有“黄檗噇酒糟汉”、“南泉圆相”公案及颂古。《碧岩录》第11则:
黄檗示众云:“汝等诸人,尽是噇酒糟汉,恁么行脚,何处有今日。还知大唐国里无禅师么?”时有僧出云:“只如诸方匡徒领众,又作么生?”檗云: “不道无禅,只是无师。”
禅宗发展到黄檗所处的中晚唐时代,如火如荼,马祖道一、百丈怀海、青原行思、石头希迁等大师们的法嗣遍布中华。而黄檗却说“无师”,这是因为在他看来宗派乃是人为的区分,各有各的体会。禅到处都有,佛在每个人的心中,主要应靠自己去领会、参悟,仅仅依赖于师家是没有用的。黄檗说大唐国内无禅师,开悟而别具只眼的人,自然可以看出他在垂钩钓问。 《颂古》卷16龙门远颂: “大唐国里无禅师,不许会兮只许知。着肉汗衫如脱了,方知棒喝诳愚痴。” 当时便有为了求法不惜身命的禅僧问道:“各地都有训练弟子领众修行的道场,这又怎么讲?”这是很好的一拶。黄檗只得泄漏消息说:“不道无禅,只是无师。” 《颂古》卷16径山杲颂:“身上着衣方免寒,口边说食终不饱。大唐国里老婆禅,今日为君注破了。”谓黄檗婆心不惜为其僧点破。白云端颂:“抛钩本欲钓鲲鲸,谁知钓得跛鳖子。”讥其僧不识黄檗机锋而发问。 雪窦颂云:
凛凛孤风不自夸,端居寰海定龙蛇。大中天子曾轻触,三度亲遭弄爪牙。
“凛凛孤风不自夸,端居寰海定龙蛇。”按照一般人的理解,黄檗说大唐国内无禅师,是与人互争长短,自逞自夸。但真正明白了黄檗的意思,就会知道他绝非自夸,而是要唤起禅僧的自信。彻悟之人,有时孤峰顶独立,有时闹市里横身,而不会像那些小根小智之徒,僻守一隅,愈想舍弃妄念愈舍弃不掉,愈想追寻禅悟愈追寻不到,愈想担荷禅法愈担荷不起。只有将佛法道理统统舍却,将玄妙奇特全部放下,自然触处现成,不夸而自威。这样的禅者,心如明镜,是龙是蛇,入门来一验便知。雪窦赞叹黄檗具有定龙蛇的手眼,有擒虎兕的机用。 《颂古》卷16雪窦宗颂:“象外横身该宇宙,圣凡极尽不容尘。衲僧意气合如此,当场谁是夺标人?”
“大中天子曾轻触,三度亲遭弄爪牙。”雪窦援引事实来承接上二句,说明黄檗禅风的凌厉迅疾。黄檗接人,向来施以本分钳锤,临济三度问法三度被打,终于大悟,禀承黄檗宗旨,开创了临济宗。非但临济遭打,纵使是大中天子,也曾多次遭到他的掌击。大中天子指宣宗。宣宗未即位前因躲避宫廷斗争,潜隐在香严禅师处剃度做沙弥。黄檗有一次礼佛,大中问:“不着相而求佛,不着相而求法,不着相而求僧,你礼佛是在求什么?”黄檗飞掌而击。大中说:“太粗鲁了。”黄檗说:“这是什么地方,说粗说细?”说着又是一掌。 《颂古》卷16月林观颂:“大唐国里无禅师,独弄单提见也无。茫茫宇宙人无数,几个男儿是丈夫?”
此诗首二句写出黄檗的机锋迅疾、气度威严,后二句援引唐宣宗做沙弥时被黄檗一再掌击的禅门典故,形象地描画出黄檗无依独运的精神气度。这种精神气度,正得益于对本来现成的自肯自信。
表达大悟不存师悟境的,有“南泉圆相”公案及颂古。《碧岩录》第69则:
南泉、归宗、麻谷,同去礼拜忠国师。至中路,南泉于地上,画一圆相云: “道得即去。”归宗于圆相中坐,麻谷便作女人拜。泉云:“恁么则不去也。” 归宗云:“是什么心行?”
南泉、归宗、麻谷等三人都是马祖门下的逸才,有一次他们准备上京去拜访著名的慧忠国师。当时慧忠国师的名声很大,南方参禅有得的人,都想登堂入室,否则便会为人所讪笑。本则公案发生在南泉三人赴京参拜国师途中。据说,禅门画圆相的作法是从慧忠那里开始的。南泉画圆相,象征自性圆满,是佛的境地。归宗举身便坐,超越相对,非圣非凡。麻谷见了作女人拜,象征男女同一,无有区分。南泉认为每个人都表现到家,等于已经晋见了国师,没有再去的必要。 《颂古》卷11保宁勇颂:“漫漫大地盈尺雪,江湖一片难分别。渔父披蓑月下归,谁道夜行人路绝。”草堂清颂:“三人礼拜南阳去,半路抽身信已通。休论东西与南北,此心千里自同风。”月堂昌颂:“手携花鼓到城根,反着麻鞋过短门。笑把柴头书古字,大家来步月黄昏。” 南泉、归宗、麻谷,都是见地相同的禅者,或擒或纵,或杀或活,表现得很巧妙。雪窦颂云:
由基箭射猿,绕树何太直。千个与万个,是谁曾中的?相呼相唤归去来,曹溪路上休登陟。 复云:“曹溪路坦平,为什么休登陟?”
“由基箭射猿,绕树何太直。”由基姓养名叔,字由基,春秋时楚国人。楚庄王有次出猎,在山中看到一只白猴,命手下发箭,没有射中,那只白猴竟拾起箭来嬉戏,庄王遂命由基来射它。由基将弓一拉,白猴即抱树悲啼。发箭之时,白猴绕树逃避,那只箭也绕树旋转,射杀了白猴。这是绝世的神箭,雪窦却说 “绕树何太直”,用得妙绝:“若是‘太直'则不中。既是‘绕树',何故却云 ‘太直'?” 圆悟语 有人说绕树就是圆相,这只是望文生义,捕风捉影。他们三人殊途同归,都是“太直”。七纵八横,不离方寸,百川异流,同归大海,所以南泉说既是这样就不必前去。
“千个与万个,是谁曾中的?”自古以来,参禅求道者不计其数,千千万万的人都想射中心猿,求得心国的宁静,但到底多少人能够中的?两句反衬三人对圆相一画一坐一拜,都表达了超妙的悟境。
“相呼相唤归去来,曹溪路上休登陟。”颂南泉道“恁么则不去也”。南泉等人既已悟明心性,灭却烦恼,再去已是多余。诗至此本已结束,雪窦又下一语: “曹溪路坦平,为什么休登陟?”曹溪路绝尘绝迹,净裸裸赤洒洒,坦荡砥平,为什么却不去登陟?这与本则公案主旨息息相关。三人的作略,旨在将一切相对观念灭除,如圆悟本则垂唱所云:“透荆棘林,衲僧家如红炉上一点雪”,这才是养由基射猿的神妙之处。但灭除了相对观念,得到“曹溪路坦平”的悟境,还须用金刚般若随说随扫,将此了悟之心也予以拂除。
此诗从由基射猿的意象加以生发。人心躁动,佛教喻之为猿猴。射中心猿,即是将相对的妄念灭除,以臻于心国太平之境。对于彻悟之人来说,即便七纵八横 “绕树” ,亦能头头达道 “太直” 。南泉三人就是这样的悟者。三四两句宕开一笔,以众多求道者无由见道反衬三人能够当下明心见性。五六两句收阖,说一念心歇即菩提,不必再向外求道。此诗设置了背触意象“绕树何太直”,造境精警奇特。颂古以“千个与万个”的夸张手法衬托南泉三人是凤毛麟角的彻悟者;以“是谁曾中的”的反诘句式,衬托南泉三人顿悟本心,增强了低徊唱叹的艺术效果。以“相呼相唤归去来”的复叠回环句式,写出三人洒洒落落的悟者风致。复以“曹溪路上休登陟”以及著语,勾起悬念,将读者引向意路不及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