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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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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发表于 2008-3-25 17:45 只看该作者
回忆•Taubach
看到朝圣山翻出旧日所作旅德札记,勾起一些思绪。单贴出这篇东西,以纪念旧时岁月。此帖曾在道里书院论坛七种白一主帖中作为回应。
回忆•Taubach
——和七种白“日记•Trawny”、“忘-记”,亦作为一则补写的 “旅德札记”
柯小刚
Taubach,Taubach,我的家不在那里,甚至离我暂时寄居的德国小镇Mellingen还有一下午散步的距离。六年前的一个黄昏我坐在那里,在一个名叫Taubach的村庄,它的教堂下面。有着金色卷发的孩子们放学了,把自行车和书包往草地上一扔,像所有其他地方的孩子一样没命地叫嚷嬉戏。
我从刚住了一夜的Mellingen出发,走了一个下午走到那里。我要走到那里的原因是我到达Mellingen的时候是一个傍晚,一下车就看见遥远的天际,波状平原的远方凹地里耸起一座教堂的尖塔。我记得三个月前刚到马堡的时候,三年后到英国的考文垂,那两个傍晚,还有其他一些抵达的傍晚,所有抵达和傍晚,看到的都是教堂的尖塔。“古老欧洲的哥特式尖塔,”我心里念叨着。
然后,几乎总是抵达的次日,我就会迫不及待地寻着塔尖的方向走去,那在人家的屋檐,道路的尽头,起伏隐现的塔尖。我寻过去,却不走进它的门口,只坐在它的脚下,直到天色渐暗,几乎寻不见归途。
这通常只是算不上什么的小小历险,但这次稍有不同:谁叫我这次首先看见的不是Mellingen的塔尖而是邻村的呢?况且决没料到的是:这个邻村竟然那么遥远,虽然看起来不过近在眼前。也许是乡村的空旷给了我错觉,但从小在乡村长大的人如何也失去判断?
总之我走了许久,支持我走下去的动力依然是远方的塔尖,虽然途中常因坡度的起伏或树梢、屋檐的遮挡而失去它的指引。但我终于走到那里,并且从路标知道它叫Taubach,这个不知名的德国小村的名字就此深深地印在我的记忆,与这个陌生的名字连在一起的独一记忆,永远不能忘-记,Taubach。
这个名字是独一的,Taubach,因为它陌生,不为人知。但住在村里的人和附近的居民自然会把它归入“图林根州”、“德国”,或者人们常说的“古典主义的魏玛”和“浪漫主义的耶拿”之间、乃至“歌德”和“席勒”车马过从的驿站,就像一份“旅游手册”可能会说的那样。Taubach,人们就这样把一个无名的名字,嵌入有名的名字经纬所织就的历史-地理-地图,就像南汇之于“上海”。一般来说这便于记住一个名字,但对于因陌生而独有的回忆来说,这毋宁适成忘-记。
而对于路过它的人来说,Taubach,如果它从来不为人知,那么即使近在眼前它仍然不为人知。恰以此不为人知的陌生,Taubach,它构成终身难忘的回忆,回忆中不可消解的硬核,犹如铁黑的尖塔,那些总在远方的陌异之物,不可命名的东西,带着一个不知名的名字,Taubach。这是所有不知名的村庄和小镇之名的共同特点,所有无名之朴、无文之质的本-质特点,为任何有名的大城市和风景名胜所绝无。
于是坐在那里,Taubach,它让我想起另一个同样不知名的名字,谈桥,生我和养我到六岁的“中国”小村。还有此后跟随父母,一家六口,我小但也能背笤帚和锄头,辗转迁徙的一串名字:麻石港,十姑桥,长坪湖,灵乡。这些名字一如那个傍晚尖塔下的Taubach,陶巴河,或Taobach,道巴河,对于人们来说不啻为虚无。人们甚至可以怀疑我杜撰了它们,怀疑我是不是在写小说,因为换一个名字完全一样,Taobach。
但我确是在写回忆,只是在回忆。或许只有这个异样的名字,可以随物赋名的独一名字,Tao-bach,才保证了我写的是回忆,回忆的道说,而任何关于“上海”生活的回忆就都像是写小说了。不管谁写,不管写什么,仿佛只要写下“上海”、“中国”或“纽约”这样一些有名的名字,就都像是在写小说了。而在回忆的道说中我只属于自己,惴惴不安的纯粹自己,当我坐在那个傍晚的Tao-bach,记忆深处永远的Tao-bach,它的教堂尖塔之下,看着孩子们的喧闹,回忆一个寡言的小孩住过的所有村庄,全然不同于坐在譬如三年前伦敦的街头,虽然同样独自一人,同样不识一人。
2007.3.28深夜无眠,身边没有电脑,写于“西洋参”包装盒背面
七种白“忘-记”:http://daoli.getbbs.com/Post/Topic.aspx?TID=201704
柯小刚“旅德札记”:http://daoli.getbbs.com/Post/Send.aspx?Edit=1&BID=1330&TID=155156
[ 本帖最后由 jdsx 于 2008-3-25 17:4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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