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话题
打印

泽婴《二十四节气》诗

泽婴《二十四节气》诗

泽婴《二十四节气》诗

二十四节气

  立春

风不要吹 树不要摇 我听听你的心跳

魔幻的蜡笔小石头 春天自己画出颤栗家园

生活多好 亚洲有它内部的美

亚洲刚相爱的少女 月光闪烁刚开花的少女


南风再起 更多的鱼怀孕 自然怀孕

南风吹出绿草地 南风我要亲亲你

石头温柔的白虎因我一尘不染 你的心跳不由自主

团聚的亲人在歌剧的器皿中央泄露了美丽微笑

春天沿着晚上喊出了仙境

2002.12.14夜

雨水

点一盏煤油灯 雨水熄灭

雨水照我还乡 雨水照我遥远边岸的河流

我的外套丢在细小的针芒上 拒绝的日子你跟不住生活的速度

雨水中有逝去的灵魂语重心长 吐出白烟又消散



雨水熄灭女人们当作爱情的怜悯

无处藏身的心事和教堂 我的外套丢在细小的针芒上

亲爱的人,我将在还乡的桥梁死去

我的诗稿将被雨水压得很低很低

2002.11.11夜


惊蛰


第三日,人们望眼欲穿


我无力争辩

所以我感恩

2002.12.3夜



春分

是我决定了昂首前行的时分

预感到静坐在湖泊面前瘦骨嶙峋的小镇

我的童年起飞的小镇 我的小伙伴和爱情

像小镇一样镶嵌着湖泊的倒影



是我决定了昂首前行的时分

预感到风中的城堡有灵魄光临是宿命

它们彼此传递着凡高在春天的祝福

像我久久跪下故乡暮色中的许愿树



然后我吸着烟坐在校园长椅上。

月球正进行游牧人的聚会。

时间是图画里的小狗追着花尾巴。

我预感到一只蝴蝶踩破钟声

陆地和水缓缓坠落

预感到我势必站在春天的刀锋上

春天定毫不留情地将我埋葬

2002.12.26夜


清明


清明,一个心怀嫉妒的女子绘制她的爱情

鬼坐在灯芯里亲爱呼唤 鬼坐在灯芯里写诗

许多语言的碎片正好是我想象的样子


世界每一次分离都是她的彩色谎言。

景物之后 这是守灵的日子

是新土地发掘的第一丝甘美之泉

寂寞的眼睛凸现出来

是春后凸出的浪者举手敲门


守灵的日子是我只身靠墙

清明如霜 心地荒凉


2002.4.5夜







谷雨

——给谷雨


灯对简的爱情



和蒙娜丽沙一样,简也想从自画像中跳出来,永远不被占有

和世界一样,灯既是表达,也是内容

和我一样,灯对简的爱情破碎虚空





火和火焰



火和火焰并不是一种东西,它们截然不同但彼此亲近

火修心,焰伤人。火焰在你手,你引而不发,笑而不答。



诗歌


兄弟,彼此之间,上帝永在。

我们高举着知识走向繁盛的无知,道路有多远,我们就有多微不足道。

到底是月光,还是麦田尽头的公墓?

后来又是谁在说:两个用灵魂写作的人,如今我们怎么用灵魂来阅读?






耶酥被圣灵引到旷野,禁食四十昼夜,试探者对他说,你若是神之子,可以让石头变成食物。耶酥回答:人活着,不仅仅为面包,乃是靠神口里所出的一切话。

圣米谢说:泽婴,把盛神大怒的七碗倒在地上。

你也知道谷雨是怎么临于土地的,就像你知道天使们怎样在无为中完成那些事情。



玻璃纸


然后灯说:阿修罗已经死了。

我才发现自己死了。爱丽丝,巴黎的梧桐树只剩下一片树叶,孩子把糖果吃完了,玻璃纸在香榭丽舍大街翻飞,我正带了爱与毁灭回家。



物理


量子力学不由一次观测预定一个单独的结果,它预言一组不同的可能发生的结果,告诉我们每个结果出现的概率。



想到



安静的水下面隐蔽着鱼的呼吸

而鱼并不为人所见

像一个在瀑布旁修行多年的修者

从来不会惹人注意



人情炎凉,人世崎岖

小人制人,君子制己


晚餐


午夜新闻以后,幽灵带来了刀叉

一场罪孽托着一个天堂。

月季花在1点25分时候突地开了。

你说红裙子另人渴望

我回答你的居然是股票价格





心灵的智慧



佛说自己是第二十五世佛,没有人知道前二十四世佛是谁。

一个人在山洞里默默想出五个真理,然后默默死去。在思考之中他已经忘却了思考的目的,以至无法记录,更无法奉献。这虚空内的思想,不能点化人,却能点化佛。

芸芸众生,悉能成佛。





晚安



外面还在下雪,这是我的命运

我觉着你那边是下雨

这是你的命运,兄弟

我们中间有一道虚掩的门

等晴天了你过来,或者我过去

我们喝酒,说说女孩子

2002.1.5夜




立夏


出生以前,我似乎就已经老去

尤其五月的闷雷裁剪过时辰的讯息

一把剪刀打开生命 越深越漆黑

第一批旅行者已出发

我的花园已废弃。



靠得近一些,你会看见

最后的晚餐谁也没吃

兀自腐烂。

一切多么像一只匆匆奔跑的苹果。
2002.5.6夜


小满


草叶、草场和金色星斗

我们脸对着脸,坐下

别出声,让我听到你的心声

黑夜弯曲的浮想悄悄转动

我弯曲的隐蔽之处

像风车 像风筝



此场景后六月的雨落于村庄

农民四处寻找他消失的镐

闪电燃破额头,空气呈现潮湿的鱼骨

被我们亲眼所见



我们究竟欠了季节多少

小满时节你觉着屋子阴寒

我对你讲完了我知道的物理

你掏出灰烬,把新木头塞进火炉

孩子的蜡笔画出的笨拙木柴

继续燃烧



你忠告我

是解放标本的时间了

你就砸碎苦心的玻璃瓶罐

像散落一串珍珠

让风干的标本在雨中重获自由







2002.5.21.夜






芒种


我在等你 你就来了

我在等你的每个瞬间

像一滴水落入另一滴水



像一滴水落入另一滴水

我在等你 你就来了



你像一滴水落入另一滴水

过去和将来的日子水粼粼







2002.1.4夜

夏至


窗户很模糊。窗户的河岸陷入悲伤多年

水和骨头缠在一起,它说明什么?

我曾多次梦见这样的景象

月亮照耀鱼。在水最阴沉的一处

月光和鱼群用整个长夜许下心愿

你未见的马匹,趟过词语的边界

此时没有歌谣。


2002.7.26夜




小暑


榕儿,从黑夜到天亮

我的头发结满冰霜

这个夏天有些冷

把我的思念冻在头发上

看起来不好看

可我总算感到了爱情的实用

朋友匆忙提着大包啤酒来访

他失恋了,样子真可怜

肿胀着脸问我怎么也一夜未睡

我说我在给一个女孩子写诗

我爱她。



我放上你最喜欢的唱片

两个男人拉起窗帘说心里话

你能理解一个失恋人的痛苦么?

你怎么感受他欲说又止的哽咽

苍白形影。

他狠狠把易拉罐投向墙壁

我一点都没责怪



下午他打了三个电话

没说一个字

一段没有文字的故事

或许能写很长

写一个心被掏空的朋友

我唐突一丝茫然

像盲人,对命运的结构

没有下意识,没有眨眼。



榕儿

你又说我惹人疼惜

你又安然地微笑

你清楚我上面写下的全是谎话

全是虚构是情节

可是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如此虚构呢

可是,我爱你

为你写下一颗从来不变的心。


2002.7.8夜




大署

黑绵羊像麻醉药穿过世界一样穿过草原

消失在亮光边缘。亮光被季节抽干了水分。

守夜人从怀里掏出旧书信,目光凝重

他的心在文字后面奔跑,以至丢失了黑夜。

(那些关于灵魂的东西,

正是草原民族世代相濡以沫的原因。)



任何事情都有可能。

老牧人说:很多意思永远无法用语言表达。

难道我们是由与梦相同的物质构成?

难道梦构成了一个民族?

我看见他艳丽的尸体有鸟落下

于是,洞开了一位真正隐士的居所。



闭门不出我才真正觉着风的负重

明天只有风意味着真实的停泊。

而风刮过每一寸草叶都有两道伤口。

(生命所以是自己创造的一种假设。

而民族在变化的世界已经显得多余。)


2002.8.24夜



立秋







老裁缝的老相片褪了颜色

他的回忆是由剪刀和猫组成

他又点燃了一支蜡烛

屋子亮些了,他收好相片

继续给女儿做出嫁的衣服



秋就来了

当时只有蜡烛闪一闪







2002.1.2夜



处暑


把我的鹅毛笔和灯拿来,

我要记录下鬼的语言。



不知情的孩子在别处起程。

公元八百到一千零五十年欧洲的一千次告别

那是河海之北正在灭绝的,告别

是最后回家的小鸟思念如一枚戒指

戴在女妖手上。是我曾经小小心房

滚下河谷为风 次第吹拂

斯堪的纳维亚沿岸



维京人永远不安息于石头坟墓

围着火炉,幽灵们在黑暗的古屋团聚

而寂静的木筏漂远 寂静的大海不变

永远有小鸟擦亮英雄迟暮

如我讲述国王和士兵们的传说



小鸟在黑暗中依然认得回家的道路

不知情的孩子在别处起程。

2002.8.23夜














白露


整个地空了。身背磨刀石的手艺人

清晨走过巷子。有人说:家。他忍住不回头

我听他在外面使劲喊

想着某个虚构的场景



妻子又说到米的价格

说牲口缺了过冬的草料

天雾沉沉的,窗外的乌鸦叫什么呢

我起床吃妻子煮好的面条

热气笼罩了屋子。邻居第二次来收电费

我竟感觉热气化做了露水

一滴一滴落下来

我竟感觉自己是正在下落的一部分


2002.10.22夜


秋分

一杯清苦的茶 一对恋人终没喝完的茶

我是水,你是水的香气

在一个红衣青年珍存的香气里面

我的一部分 是美 是一种拒绝



秋天像一个男子到了年纪 消失了爱情

吐纳着橘红色的困乏和枫叶一样破灭的心

永恒被自己苍白的灰烬深深抱在怀中



而我们仿佛永恒在一只月光之鸟脆弱的虚空

停泊于一杯茶的声音 我们亲爱的说着誓言

说 啊 又一个秋天



我们反复回家 反复走上遥远的路程

这遥远的路程 就是我仍要叮嘱你的东西







2002.9.23





寒露


秋夜独自的那棵橡树,疯子安坐,长发飘飘

来不及难过的汽笛藏在两兄妹将遥望的一堵红墙里

笙萧流年。踏起你欢快的节拍,我便是传说灭亡时仓促的蜃景。



你的名字叫寒霜,你的悲欢离合是一只小月亮

秋夜独自的那棵橡树,我是从这个世界背后诞生

我是千年无人戈壁中唯一的心如止水


2002.12.17夜




霜降


十月最后的日子 晚来风急

谁醉酒街边说自己是一颗棋

一堵墙是你的 你留在枕畔的嘤嘤耳语

一把椅子是花朵编成的

是我必须归还给你的野花

放在门后,有风声,时间慢慢溶解着空气

我的心慢慢生长着胡须。



允许我从门后把椅子收起来

允许我使用嘴唇的一次表述

你可听见风琴般的嘴唇 打碎了玻璃

仿佛一扇注目黑眼睛的北窗 你旧相框里的心事

零落了海棠花 海棠花一点一滴流淌 流不停了

流不停的海棠花啊

那些至亲至爱的名字



呵 长笛 我歌声呜咽是一支无声的长笛

是一只蝉 在寒冷岁月迟迟不肯离去

兀自低吟着过往空留的种种花事



可到底是什么少年 热情呼唤着冬天

冬将来临 我们已耗尽了青春




2002.10.23夜



立冬


字依偎在墙上,它们出于内心深处的欲望

消失了。它们断然拒绝最边缘的寓言,坚持着

以生命的名义度过笨拙的漫长岁月。



我说我愿意自己来写,写给你一点东西,也写给一些人

让炉上的茶壶也理解一个秘密

让脚永远不会走进屋子的人

展示他准备收藏一生的故事



钢琴剪辑着光 这时候地铁飞驰而过

像希望。某人蜷缩在角落里凝视着衣帽架

从前轰轰烈烈的经历 许多无法归复的情节

像日记 如今变得平淡无常



我说我愿意自己来写,写给自己一点东西,也写给命运

把身体送入一块红帘子,每一粒雪花都站在上面思想

每一粒雪花都让我想到母亲

当晚钟远远敲起,她正坐在窗前静静织着毛衣

勇敢地面对一切忧患。


2002.11.7夜


小雪


这里埋葬着我的诗行,就在这里,我的日记

天黑后,详细得虚茫。这详细在虚茫上滴下的水滴

是生活 无穷无尽的烛台高高照着

好象再见 我要走了 兄弟 你还在为我写诗

写到火焰和火 也像水滴那么滴着 虚茫的滴着

好象锤子敲打欲望的芬芳。



这里埋葬着我的诗行,埋葬着你自湖的南岸

隐约呼唤的某种手势。这里埋葬着普希金

有些言语解释不清,就在这里,我的日记

我的老船长,岁月绘制了他刻骨铭心的面孔

雪长长,到时间了,我知道,让它来吧

就在这里埋葬着我的诗行,在这埋葬普希金的地方

一瞬间癫疯背后 有一种爱关乎绝望



我们从那高高烛台中等待自己生命的末日

普希金,啦拉啦拉啦拉啦啦

他是蜡烛,我是光芒

无穷无尽的烛台高高照着

我们都灭了 那么灭了 熄灭了 灭吧

都灭了 就灭了

2002.11.23凌晨


大雪


魔术师的一句梦呓

两对沙发就睡着了

一只黑色手提箱不是我的。

流浪的洋娃娃踏雪还家。

雪是占卜者神奇的见证

水晶球排满山冈的红山楂

那是另一个幸福的地球

又象征谁的爱情挂在梧桐树上



今夜的山楂树将忍受梧桐枯萎的音乐

今夜的梧桐树将忍受凤凰燃烧的气息

今夜大地月光昙花一现 绝无露水升腾

今夜足踏红书籍的浪子是一切茫茫的中央

而一切茫茫都不能掩饰他的悲伤
2002.12.7夜



冬至


主人放下小提琴,我脱下鞋

安宁,雪落未停,我从没感受过这么平安

主人说:把心里的话全讲出来。



主人开始背诵:一切有形之物都将再生为无形。

我忽瞥见鞋子上沾的雪已经融化,一滩污水——

时间保存的经历终究由细微的动作展露无疑。



交谈:大学到底是一段浮躁的过程。

生活:你对山谷喊出的空虚和山谷本身的空虚截然不同。



主人说:没办法,世界虽然丑陋,但你仍然要爱它。

主人说:到冬天了,我们去做探险家。





2002.12.22夜


小寒


大风刮过的前几个夜晚是祖父的镰刀无力叙述家园。

我的每一块思维都在爱与死亡的碰撞中歌唱。



“它已经记不起了,老去的姓名

故乡是残忍的,像一个妓女。”



“可还有人问着我的故乡,我的姓名。

有一次我准备好了行囊火车已经开走。

经济学和卫生纸一样,你的大学生活完全是在浪费生命。”



“是化装了的生活,比如一只绣花的胸罩

别人对我毫无意义,我的郁闷也不会干扰他们

人类却是在其中的,你明白,一个边缘者只能被怀念。”



“你的名字叫泽婴,你来自北方

我在拥挤的城市非常清醒地发现了你

你是一个淫荡的男人怀抱圣经走入教堂

里面围满了人。一棵树固定我那时刻关于性的念头。”



“卫生纸和经济学是一座让人伤心的城市。”







2002.12.21夜



大寒


她说爱 一面镜子长出扁豆花

经年的风霜 我的现实 她的一个圆圈

我想我的诗歌再没有意义 女人早睡着了

柔软的石英钟从高处碎了 到此为止

以后是强加的路程和滑稽的回忆



以后是哭泣的领带、客气的朋友和应酬的性

微乎其微的经纬纲常

2002.12.6夜

TOP

谷雨的《二十四节气》诗

二十四节气

《立春》

积雪融水的声音。冰排解冻的声音
这些细密的呻吟,剧烈冲击
一个人冷热交加的内心,以及
他身体里闭目养神的马群
我从父亲手中接过那把生锈的农具
狠狠地刨一截枯朽的根,但我刨了
那么深,没刨出它的腐朽
反而擦伤它新鲜的泪水和腰身!

根在泥土里微弱的呻吟一古脑
向我涌来。这下,我意识到
我跟疼痛的距离在不断拉近
我对一截根的愧疚之心在不断加深

不过可以原谅和理解:我尚未把
冬天的书卷阖上,而立春的文字
已经降临。我不知道春天
会来得那么快,它那么快就挽救了
一截枯朽的根,或者说不止是一截
不止是根,要不它怎会那么快
就融化了我身体里的血块和冰排
2001/10/24/

《雨水》

春天的雨水在我的肺叶上倾斜。我怀抱
雨水和叶片,在大平原的一块骨头上
无语独坐。周围那么静,我的耳朵里
只有轻盈的雨声,但我为何
连内心局促不安的情绪都说不出来?

雨水一而再再而三地擦洗我这张
蒙尘纳垢的脸,可我到底不如
一枚叶片来得纯净和自然
它如此苍翠年轻,如此纤尘不染
在我辽阔的视野里恣意舒展

此刻,我渴望与人交谈,我渴望温暖
渴望马匹和灯盏同时出现,然后
带着我的孤独慢慢走近又走远
我渴望头上有把伞,遮蔽我的身体,然后
在伞下抽支烟。我要狠狠地抽给你看
陌生人,我要抽出身体里的心肺和肝胆
我要让所有误解我的人看看,我的
心肺和肝胆是否已经变质或腐烂!

这时候,要不是一群活泼的燕子在我面前
飞出一串漆黑的标点,要不是它们
飞出了我恢弘的诗篇,我怎么能够
重新理解幸福这一美好的字眼?
又怎能够把青春的骨头和血埋在春天?
2001/10/25/

《惊蛰》

秩序本来很稳定,我实在想不出我的内心
还有什么漏洞。大概在傍晚四五点钟
突然响起一阵轰隆隆的雷声,在空气里
皮球一样滚动,谁知它那么快就惊醒了
我身体里沉睡的马群,它们披着
大红的颜色在我稀薄的血液里狂奔

紧接着闪电劈开了黑暗的核,一下子
把地面照亮。这时候,我试图
说些什么,最好连自己也能
为之动容。比如说:一些东西需要搬动
当然,实在搬不走的可以原封不动
或者说:我已经努力过了,但我还是
未能挖出那些让我沉醉的幸福和疼痛

但我能将这说给谁听?现在,如果减去
闪电和雷鸣,就只剩下无边的
昏暗和寂静。在寂静中,是什么力量
让我从黑暗的蛀孔里探出头来
重新打量道路和晨昏,在我惊喜地
张大嘴巴的瞬间,一只青蛙蹦出体外
2001/10/24/

《春分》

春天的腰身很深,一些树的根很深
语言和泪水很深,你对我的误解很深
接下来,我要说春分的分很深
还乡者的感动很深,沉默的哑语很深
一匹马的孤独很深。剩下来的
包括我未曾说出口的,会不会比某段距离更深?

我知道有些事情永远没有以后
我是说有些事情必须到此为止
因而我迅速把脚步退到惊蛰、雨水和立春
退到小寒和大寒。为了缓和这种误解
我决定把你拒绝的礼物收回
把你无意关注的行动取消。现在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还有什么事需要挽回?
当然,你给我的伤害完全可以被我
下面的一些话化解:如果你愤怒,那么
给你一把斧头,把道路劈开!如果你
情愿站成一棵树,那么很快你会看到
一个拎着斧头的人正叼着烟卷慢慢向你走来
2001/10/25/

《清明》

没有雨水在四月里流淌或呻吟.的确
在我面前,没有雨水,也没有墓碑
而且没有人,我是说没有人说出风的形状
但风在吹.吹动一打纯净的叶片,吹动
一些草、一个人,他低垂的头颅
和泪水!吹动一座土坟上细碎的粉尘

但它吹不醒另一个人,确切说,奶奶
它吹不醒你的眼睛和嘴唇.但风在吹
呼啦啦吹开清明、道路和晨昏
呼啦啦吹开我年轻的骨头、血肉和灵魂

奶奶,你听见了吗?在你的身体周围
有风在吹。有一阵怀念的风
有始无终地在我眼睛里滚动
后来,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看到那些从墓地上归来的人
他们的脸上布满泪水和风尘
2001/10/27/

《谷雨》

在春天的颜色和底片被川流不息的日子
堆积和过滤之前,尽快把谷雨拆开
简单拆成谷子的谷和雨水的雨
这类似于用一把剪刀把那些
花花朵朵和枝枝叶叶裁开,类似于
把一个人的姓氏和家谱拆开,或者
类似于把尘归尘土归土的尘和土拆开

不管怎么说,我总觉得有些别扭,近乎
勉为其难一蹴而就,尽管我们
对两个字或词的陌生很快就能适应
但问题是:谷雨作为一个约定俗成的
节气,正不动声色地向立夏
靠近,向5月21日这一天靠近

到现在我仍清楚地记得在5月20日这天
有人在我背后响亮地喊了我一声:谷雨!
可我的身体已经伴随他的喊声
拐进另一道漆黑的胡同
2001/10/28/

《立夏》

母亲坐在下午三四点钟的阴影里捻线
跟以往一样。这时候,光线有点
刺眼,我坐在光线与阴影交错的墙角
读一本书,看着书页上那些漆黑的文字
虫子一样在一种半透明的汁液里流动

我想我大抵想象得出那些隐藏在
文字背后的阴影也在这黄昏的
汁液里流动,好比我那涂在地面的
影子,石头一样露出水面,然后
被一把扫帚的光线越扫越长越扫越远

这时,一只猫沿着墙角走,它的影子
被阳光均匀地涂在墙上
一直都是这样:阳光把一些事物的影子
涂在它该涂的地方
永远都是这样:阳光照在地上
其实它照在哪儿都一样
一半是光线,一半是阴影
2001/11/6/

《小满》

下午三点钟的阴影和寂静。三点钟的风
摇摆在一棵树上,类似一片叶子
摇摆不定。聒噪的蝉鸣
诱惑着一个远距离的听众

这时候,我正坐在窗口写一部小说
当我写到小时侯做游戏的章节时
窗外,那一群孩子的喊叫
与我的词语达成默契,然后
齐刷刷落在厚厚那打方格稿纸上:

我们都是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
他们的喊叫嘎然而止,嘎然而止的
还有我的写作和窗外的蝉鸣
2001/11/7/

《芒种》

这时候,一些人在劳动,在割麦、捆扎
搬运、脱粒和打扬。远距离的风
为我吹来小麦急促的喘息和湿淋淋的汗气
而我在放松,在洒满阳光的写字台前
挖着耳朵,耳朵里很干净,但我
老忍不住地挖,好象如果挖得更深些
我就会一下子挖空耳朵里的灰暗和贫穷

风从窗口闯了进来,在我空荡荡的房间里
走走停停。对此,我总觉得有什么话
要说,但始终说不出口。我知道
风只是在我的房间里盲目地走动

它摸摸墙壁、风铃以及其他一切
它能够摸到的东西。结果它还是
没拿走什么,当然也没留下什么
直到风的触须摸到我的身体
我才暗自惊心:原来风的孤独比我更深
2001/11/18/

《夏至》

雨水在啪啪地敲打着窗玻璃,事实上
这并不能代表什么,但它至少可以
暗示或表明:雨还在下,而且一时半会
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这时候
我的胸口又疼了,我未能料到
疼痛会来得这么迅疾和突然

当然,来得这么迅疾和突然的不止是疼痛
不止是对某个人的陌生。换在很久以前
我会说:在我生命中,你是一片
上升的蔚蓝,问题是现在,你对我的伤害
很深。尽管你三番五次地强调:误解
是可以消除的,太阳还会升起来的

其实不光是你,连我自己也曾这么认为
但有些深刻的东西总会在不经意间
卷土重来。所以我说,在某种程度上
我们已同时丧失了接受与拒绝的可能
2001/11/19/

《小暑》

黄昏。一幢楼的阴影不断被拉长或扭曲
黑黑地涂在地面,一群人的身体
深陷其中。这时,有人上楼有人下楼
拎着东西或空着手,楼梯里没有光线
黑咕隆咚,烂菜叶和烂水果味在空气里扩散

这时,有人在房间里喘着粗气
(比如说拥抱、接吻或抚摸)
有人从窗口扔出垃圾
(比如说塑料袋、旧报纸及脏内衣)
或者,有人在房间里大声讲话
或窃窃私语,有人在天花板上
暴跳如雷或走来走去

当然,也有人习惯用灯光为夜晚作铺垫
有人习惯用流行歌曲败坏着胃口
当光线越来越暗,一幢楼的阴影
与濒临的夜色融为一体。坐在窗口
我想快了,待路灯一亮
那些人的身体就挪出了阴影
2001/11/20/

《大暑》

从八月的词库里我搬出一些生了锈
或即将生锈的词语,为一张纸作铺垫
但风暴将至,雨水(其实是一把辛酸的
泪水)濡湿了一张纸,紧接着闪电
(其实是满口明亮的唾液)劈开了黑暗的核

雷鸣(其实是一声声剧烈的咳嗽)
在一些高低不平的物体上滚动
风暴(其实是一个人倔强的头颅)
以呼啸的方式向我的身体
以及身体以外的物体逼近

一棵树(也可能是一个人)被推倒在地
它的根被拔断。一本线装书
(也可能是一本私人日记)的内容
被洗劫一空。当然,或许这跟风暴
无关,事实上,这只是八月的部分内容
而我只不过是你身后的那块黑石头
我也只是八月的部分内容
2001/11/20/

《立秋》

8月24 日:立秋。天气转凉,叶片转凉
昆虫的声音转凉。跪在奶奶的坟前
我的膝盖转凉,烂铁片一样
我的膝盖是块硬伤。现在是公元2001年
跟以往相比,似乎没什么不同寻常

如果说有,那么我认定:九九年
更象一张黑白照片,我是说
公元1999年8月24日,奶奶的骨灰下葬
那天,我势单力薄地抱住了一堵墙

一轮秋阳薄如纸张,我能薄成怎样?
一缕秋风细若游丝,我能细成怎样?
尽管泥土很凉,但是泥土却是你
唯一的一件厚衣裳。8月24日:立秋
8月24日:悲伤的车轮没有方向
2001/12/4/

《处暑》

如今,我送水的亲人已经走远,穿着
一身瓦蓝(或者是深蓝?)
汲水的人提着空空的竹篮跟在后面
汲水的人泪流满面
那是在秋天,庄稼倒成一片

如今,我这个汲水的人居住在长江以北
淮河以南,当然,你可以把我的位置
推得更远,也可以把我的地址拉得很近
比如说拉到市健康西路160号604信箱?
比如说拉到秋风吹拂的夜晚和房间?

但是我想说,这座城市的肋骨很软
人群在夜晚倒成一片(不仅仅
是软骨,不仅仅是烂醉如泥!)
当然更多的时候,我枕着纯净的泪水
彻夜难眠,我知道这是在秋天
我知道竹篮子打水的过程叫怀念
2001/12/5/

《白露》

九月之下,十月之上。我背靠落日
脚抵村庄。在一本打开的书上
我读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然后问: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你脸色酡红,醉成一株高粱
之后,书本尚未阖上,文字已经逃亡
剩下的青草,一片枯黄

九月之下,十月之上。你宿居盆地
我夜落山冈。我的山冈满目荒凉
你呢?你的盆地到底是什么模样?
(男人野蛮,女人悲伤?)
你说不是这样,反正不是这样

其实我也没有撒谎,一直都是这样:
南方的少女坐在盆地的中央
她怀抱爱情和幻想,她敞开露水和胸膛
露水,你这秋天里待嫁的新娘
泪水冰凉,身子滚烫
2001/12/6/

《秋分》

秋天深了,一片流水和云朵还能飘多远?
对一位女孩的拒绝和回避还能
坚持多久?四川:一位少女的舌头和语言
直接、大胆,比硬该硬,比软还软
她说:当我说喜欢你时,你无动于衷
当我说我非常喜欢你时,你不冷不热
我知道这种喜欢没有结果……

秋天深了,想必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在昨天,也许是前天,你说
我想送你一份礼物,在圣诞节那天
其实,圣诞节离现在还远
你只是把这迟早要说的话
故意提前了一段时间

当然,这本身并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只是我总觉得在温暖的同时
有什么话要说,但始终说不出口
2001/12/7/

《寒露》

有人从外面抱回来一大捆枯朽的木柴
之后生火做饭,之后在火焰里咳嗽
他在我面前冷得发抖
有人在黑夜里偷偷埋掉一大堆贫穷的骨头
然后满面泪流,然后离家出走

现在是深秋,外出的人迟迟没有音讯
只是炊烟依旧,只是灰不溜秋的房子
依旧,如外,几只鸟雀在叫
叫声孤立、冰凉,在短暂的逗留之后
扑棱棱飞走。视野以外,空旷、辽阔

模仿它们的泪水和表情,我从一棵树
走向另一棵树,然后再两手空空地
走回来,好象已代替我的农民兄弟
完成了一次深秋的外出旅行
即使是徒劳,即使是虚空
即使连我自己也未能走出深秋的寒露
和农业的背景
2001/12/10/

《霜降》

迟迟不见霜降,迟迟没有打开一本书
说爱我的人还在路上,其实是害怕去想
害怕交往,害怕迟迟没有原谅
一直无话可讲,或者,讲过之后
偏离日常生活的轨道,这虚拟的镜框

迟迟没有准备过冬的木柴和衣裳
迟迟没有把一本书阖上,然后
大哭一阵,狂笑一场,然后
对爱我的女孩说:我爱你,也爱霜降
但我更爱你的冷酷和悲伤!

11月9日,没有霜降,我夹着烟卷
走在路上,我想我要走遍清河区的
每一条道路,然后在第四道路口
走失,然后在第四道路口
(落脚点?)甩掉我的抑郁和悲伤
2001/12/10/

《立冬》

到了冬天,把一堵墙推倒,我们中间
就只隔着一堆火了。一根木柴
在火的下面噼里啪啦,大声讲话
但声音在减弱,直到堆积成灰烬和沉默
直到被另一根木柴代替

你轻轻叹了口气,我料定你有话要讲
你说你生活得很糟糕,你的心情很不好
当然还算不上更不好。我说这个
我知道,万事开头难么,不过你得坚持下去
你说你跟小雨分手了,只能这样
其实你还想说这样很痛苦,但没有说出
你的面孔急剧扭曲和抽搐,这让我
心酸和不安,但我的喉咙被一块
叫橡皮的玩意塞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想冬天才刚刚开始,我们的生活
才刚刚起步,在这个冬天
在公元2001年
2001/12/11/

《小雪》

这段时间阴雨连绵,空气灰暗、阴冷
潮湿,机器的轰鸣嘎然而止
这座城市的回声巨大到零(逼近我内心的
化整为零?)当然还说不上感动
父亲在电话里说那边下雪了,很大
要我多穿件衣裳,注意身体,别病了
我说我们这边还没下雪呢,整天下雨

我想这时候我的兄弟还在北方的风雪里
闯荡,在孤独的时候老想着他们
还有我的农民兄弟以及那远在南方的少女
她说她已慢慢地爱上了我
带着那滚烫的体温,我想那不仅仅
是盆地的体温,不仅仅逼近了
我眼眶里卷土重来的全部秘密和泪水
2001/12/11/

《大雪》

一场大雪过后,空气新鲜,呼吸流畅
难得有这么好的心情,我恨不能
割下两只薄得透明的耳朵,挂在
祖国的肩膀上,然后跟冬天里的祖国
一起成长,一起分担过冬的蔬菜和干粮

这时候,如果伸出双手,我想我定能够
拉开风的走向:深远、孤独、苍凉
但是没有形状,没有人能阻挡
辽阔的钟声在想象的海拔以上流淌
比一曲乐章更荡气回肠,但是没有回响
没有共鸣的耳朵集结在祖国的肩膀上

冬天里的祖国呵,是身体里雪的怀想
是身体里坚硬的戈壁和马帮!此刻
我跪在雪地上,决不是在哀悼它的光芒
而是在跪拜掳去我全部泪水的透彻与苍凉
尽管透彻与苍凉没有形状
2001/12/11/

《冬至》

刮了一夜的风停了,一只漆黑的鸟巢
倒扣在地上。坐在电脑前,我先是
打开电子信箱,看有没有新邮件
然后才去逛逛诗歌网站或论坛

木朵兄的来信跟他的诗歌和评论一样
不放过细节的力量:
天冷了,注意多加件衣裳
跟之相比,藏北兄的来信则显得
迅速、及时,语气客套、谦虚、平静

我想这个冬天的确太静了,静得一滴水
就能把耳朵滴破,好在零度以下
一滴水已经结成冰,但冰不了
我那么多的泪水和感动
2001/12/12/

《小寒》

我在给你的信上这样写道:姐姐,天气
越来越冷了,但是我们必须忍着
如果你喜欢,我们就一起读读我在11月30日
这天写的一首诗:《搬把椅子坐进冬天》
“我脱光了衣服走出房间
然后,搬把椅子坐进冬天。”

姐姐,你不会被这句话给吓着吧?
如果你在深夜里觉得冷和孤独
那你就得接着读下去,最好一口气
把它读到底:“我们四兄弟
怀抱木柴和煤炭,生火、取暖。”

姐姐,其实搬把椅子坐进冬天的那个家伙
是我呵,我只是一个人坐在孤独的肩膀上
那把椅子可是我唯一的兄弟
姐姐,你是我五百里之外的牵挂
姐姐,给你的信写好了,可我没你的地址
2001/12/13/

《大寒》

大寒是冬天最后的舌头和语言,这近似地
表明:春天距离我们已经不远。姐姐
快搬把椅子坐进冬天,坐在我对面
中间是木柴和煤炭,两边是小寒和大寒
那么,我们就呆在一起,生火、取暖

姐姐,你得相信自己,得在怀疑中努力
生活在继续,我想我们并不缺乏
好好生活的信念和勇气,但我们
缺乏选择的方式和距离,包括
立意和命题。姐姐,你相不相信
我们能把黑暗的黑和暗坐穿?
能把这个冬天的寒冷和孤独坐穿?

姐姐,我想春天距离我们的确已经不远
我想我会在你孤独时写给你最温暖的诗篇
姐姐,我想我见到你的时候一定是在春天
在春天,姐姐,你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2001/12/13/

TOP

呵呵,这两组《二十四节气诗》被我誉为80后中的真正的杰作。在某些方面是海子抒情诗歌的补充甚至超越。

TOP

你好

你的诗歌在阐释爱与毁灭,生与死亡,语言瑰丽且又朦胧,哈哈,我有好多地方没有看懂,但确实感到了美。

TOP

发新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