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中人物简析
读巴金先生的《春》,有愉快,有愤怒,也有痛苦。在那高墙大院里,上演了一场场人生悲喜剧。《春》在艺术手法上借鉴了《红楼梦》,同时,又引进了西方的艺术表现手法,如:心理描写,于是人物形象相当丰满。看《春》,随着故事情节的逐渐发展,面对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我心里卷起了层层波澜。这里面有仇恨,有同情,也有爱怜。
在众多的人物形象中,觉新无疑是塑造最成功的一个。觉新是高家新一代中的“大哥”,这个特殊的身份促使了他悲剧性格的形成;同时也正因为这个特殊的身份,使他成为联系高家、周家,父辈、子辈,家庭生活与外面世界的核心人物。可以说,《春》就是以觉新这条线结构全篇的。觉新是靠自己的公司,同时又沿袭了先辈的经济剥削方式——地租来维持自家的经济来源,这也暗示了觉新性格的复杂性——既有民主思想,同时又有封建残余。
觉新是进步的,他讨厌那种腐朽不堪的封建制度,讨厌那些封建性人物。当看到一个又一个可爱的人被那种可恶的制度所毒害时,他愤怒,他痛苦;当看到那些“圣贤”和那些“奇才”的滑稽表演时,他厌恶,他诅咒。觉民请他看《夜未央》,“他十分感动。每一次闭幕的时候,他也跟着别人使劲地鼓掌”。这也可以说明他思想的进步性。觉新曾对觉民说,在思想上,他不比觉民差。这是实话。他同情着那些陷入苦海的人们,也想去救或是开始去救他们(觉慧和淑英的出走就是这方面的有力证据)。觉新又是封建的。而在服从和迎合中,形成了他最大的性格特征——懦弱。正是这种懦弱,是他成为封建制度的帮凶,间接地导致了梅、瑞钰、海臣和蕙的悲剧的发生。而这些悲剧又给他带来无尽的痛苦,因为那些都是他最亲近的人。这是很悲哀的事情。当觉民和淑华有对其长辈不满的言论和反抗的言论时,觉新总会说一句话——“轻声点儿”。他怕麻烦,他怕从长辈那里招来“祸”。蕙的死给那群年轻人带来的是无尽的痛苦,其中,觉新的痛苦也许是最大的。可他写给觉慧的信中又不得不把克明所写的挽联照录下来,但是他终究“没有勇气写下去”。觉民说送去“临死无言,在生可想”的对子时,觉新却“着急起来,连忙挥手说:‘二弟,你快不要这样做。你又会给我招惹麻烦的。’”那群年轻人谈起克安和杨嫂不光彩的事时,觉新却为高老太爷和高家的名声焦虑。这些不正是其封建残余的体现吗?觉新是始终走不出懦弱和妥协的怪圈的,这就是导致其悲剧的根源。
觉新是孤独的,他的孤独正是他思想的进步和外在的懦弱矛盾的结果。思想的进步使他能够思考,能够看清楚许多事情,这使他痛苦,使他在内心里与封建的东西隔绝和对抗,而外在的懦弱与妥协又使觉民他们所不容许的。事实上,觉民、觉慧和淑英姐妹以及蕙、芸、琴都同情觉新,爱着觉新。觉新有句心理独白是“他们不了解我”。这也许是他在高家所处位置的特殊所造成的孤独吧。觉新爱着蕙,深深地爱着她。这是他深爱着的第三个女人。在觉新寂寞的世界里,痛苦、思念和孤独整日折磨着他。蕙的出现打破了那个世界的寂寞,给那个世界带去了欢乐,可同时又带去了一份牵挂和痛苦。蕙的悲剧折磨着他的心,那悲剧的每一个发展情节,都像石辗一样挤压着他,可现实却又那样地捉弄他——要他亲手把蕙往火坑里送。他不能逃避,也逃避不了。或许他可以救蕙,然而那颗懦弱的心却怎能鼓起那么大的勇气来。他把对蕙的感情深深地埋在心底,不敢让别人看到。这对他来说是残忍的,对蕙来说更是残忍的。觉新在蕙的心中是最亲爱的人,而蕙在觉新的心里又何尝不是呢?觉新不愿蕙走上像自己的路,然而,蕙出嫁的事务,差不多是由他办理的。当他把他心爱的人送走后,他终于忍不住内心的痛而昏过去了。在蕙到郑家之后的日子里,这个可怜的人时时挂念他的心上人。当蕙的不幸搅乱他的心灵时,他痛苦地就要发疯。他去周家,是为了能打听到他心爱的人的情况,去周家是为了能见到那个自己所牵挂的人。每当蕙的无私的关爱的话语到达他的心灵时,懦弱的心是痛苦的,感动的,快乐的。蕙的病拴住了他的心。那个亲爱的人再也没有在他那颗心上消失。他可以救蕙,只要他坚持不让蕙到郑家去或坚持让西医给蕙看病,甚至他可以争取到蕙,然而懦弱的心却抵挡不住那么强大的压力。蕙的死也成了必然。
在蕙未出现时,海臣是他唯一的希望,唯一的最可亲的人。海臣是一个听话又聪明的孩子,人见人爱。觉新深深地爱着他,这不仅是父子的爱,而且融入了更多的对已故的瑞钰的爱。“妈妈在天上,能看到我们。”这是切心之痛。当海臣病时,它完全可以找西医医治,然而他没有,最后海臣也离开了他。这也是他懦弱性格的一种体现。
觉民遭到王氏诬陷后,发出反抗声音时,觉新却在旁责备觉民:“二弟,你跟四婶讲话,也应该有点礼貌。”当沈氏、王氏要求到克明那里辩理时,觉民坚决不去,觉新无可奈何去了,受了责备,挨了骂,这都是觉新懦弱与妥协的明显反映。觉新没有反抗,只是把希望寄托在觉民身上,要他“好好读书”,这又怎不让人感到悲哀呢?与封建的反动的人叫阵,觉新仍旧表现出服从和妥协,甚至尊敬,而结果是他让一步,对方却步步紧逼,最终将自己逼到了绝境。觉民曾直截了当地对觉新说,他太懦弱,所以处处受气。这是事实,也得到了觉新的认可。
觉民是新式的青年,他具有反抗的精神。在这部书中,他又经历了成长的过程。从觉新和觉民捡坠入水中的蕙的珠花这一情节即可看出觉新和觉民的不同——觉新性格因循守旧,觉民的叛逆。觉民办《利群周报》,演戏,加入均社,这些就是他思想的进步和性格的叛逆的体现。当得到冯乐山到高家的消息时,觉民充满了蔑视和不屑,说了句:“冯乐山,他又跑来做什么?”他也没有把克明放在眼里,而且还骂过克明“真糊涂”。他似乎时时都是斗志昂扬,每当淑英处于消极状态时,他就鼓励她;当淑英陷入绝境时,是他及他的朋友将她救出。
琴是完美的女性形象。只有当她到了高家,淑英姐妹和觉新才会感到快乐。事实上淑英姐妹对琴产生了心理上的依靠。正是琴给那群少女带来了快乐,也只有琴才能驱除淑英心头的阴云和淑贞心里的恐惧。可以说,若没有琴,则淑英和淑贞都会走向人生的悲剧。琴是温柔的,这不仅表现在她的善解人意上,而且表现在她对觉民的爱和对她的几个表姐妹的爱上;琴是坚强的,这不仅表现在她对淑英的安慰和鼓舞上,而且表现在对淑英命运的挽救上。当觉民忍不住内心的愤怒责备觉新“扬名声,显父母”时,琴在旁边说:“芸妹在这儿,你也不睬她,她究竟是客人,我们不该这样冷落她。”这样为觉新解了围,使人不得不为琴的聪明伶俐而感叹。
剑云在这里是个悲剧人物,然而到后来他又是幸福的。剑云很悲观,维持他生命的是他心中的两颗星:一颗是琴,另一颗是淑英。当第一颗星越升越高时,他更加珍惜第二颗星。淑英的处境,使他忧心忡忡;淑英的痛苦,使他更加痛苦,甚至在他那里是加了许多倍的。剑云是自卑的,他认为自己配不上淑英;他又是羞赧的,他从来不敢向淑英做直接的表达。他说他愿为淑英牺牲一切,这是他真实的内心独白。他已忠实地崇拜着淑英。他的自卑的心灵和对淑英深深的爱,使他的爱成为失去本体的爱,超越自我的爱。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是把淑英带到上海的最合适的人选。他是懦弱的,纵然让他和淑英走在一起,我相信他的懦弱的心也承担不起淑英的幸福。然而后来,那颗懦弱的心因为爱而变得坚强。他生前为琴和淑英做了一件最有意义的事,他便怀着幸福死去。
周伯涛是个丧失人性的父亲。愚昧、专制、残忍和无能,这些或许是他一生中唯一的“财富”。他把蕙送进了火坑,他似乎却是得到了最大的荣誉。自己的女婿仅会写“之乎者也”的文字垃圾,仅相信“阴阳五行”的愚昧的中医而他仍赞其为“奇才”,根本不顾女婿的自私、狭隘与残忍。枚大少爷是他养出的一只病羊,而蕙何尝不是他烹饪的一条鱼呢?所谓“郑家懂规矩”和“只怪咱们蕙儿命薄”之类的言论,再加上觉新不到周家,周伯涛对婚事便束手无策,这只能反映他的无能和愚昧。蕙的命运很大程度上是他葬送的,蕙的病和蕙的死似乎引不起他多大的悲痛。难怪觉新也说“天下会有这样的父亲”的话呢?
沈氏是一个软弱无能的旧势力。面对克定的欺辱,她不作声,却把更弱小的淑贞作为出气筒。她不仅残害了淑贞的肉体,也残害了淑贞的心灵。克定把喜儿收房,沈氏虽作了短暂的反抗,可懦弱的心却最终妥协。除了残害女儿外,沈氏的“高招”似乎也只有打牌和挑拨是非了。譬如觉民和淑英姐妹游公园事,以及觉民受王氏诬陷之事。她似乎是个胜利者,然而让人感到的是她可悲的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