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年出文:能指-所指的终结
守甫按:在法交流一年转眼就要结束。学年的结束又总是论文的生产——法语总不达意,就有用中文重写的冲动。很多地方做的极不扎实:对德里达的肤浅阅读、对能指与所指的二度曲解、对形而上学概念的含糊使用、“尼采-海德格尔”或“尼采-福柯”等词的反刍、以及过度依赖二手文献,等等。然而这些问题终也不是写论文的时候可以解决,一年蹉跎,遂落得当下。国难之际,不敢耗费前辈长辈光阴,只期以发表帖子为“自我否定”之始,来年期末不致于此。
殷守甫
摘要:本文通过对德里达的阅读,延续其消除能指与所指的尝试,进而代之以意识的绵延。通过对能指所指的消除,以期消除能指与所指的断裂极其对形而上学的蹂躏,并在意识绵延的基础上,追问形而上学的可能。
语言的本质即符号,符号的奥秘在能指与所指的统一。斯多葛区分可感事物与可知事物,经索绪尔的复活,能指语音可感,所指对象可知。能指与所指的统一,即可感语音与对在场存在的统一。
能指与所指的传统区分包涵了以下假设:1)能指与所指之间的同一性,说“鸟会飞”并不是说“鸟”的发音会飞,而直接指向这种动物——这样的统一性,至少在《克拉底鲁篇》的时代就得到了捍卫;2)能指的转瞬即逝或不稳固,“鸟”的发音旋而消散为氤氲,必须在这之前与鸟这种动物建立意义联系;3)所指的最终在场,并对同一性的捍卫,鸟这种动物历久存在,捍卫这个命题。因此能指所需要的只是差异性,而所指则预设了终极意义上的存在,建立在差异性上的符号系统“锁住”存在的在场,构成了(语音-逻各斯中心主义)下的语言-形而上学结构。“所指序列绝不能与能指序列同时出现。……所指的形式本质乃是在场,它靠近作为语音的逻各斯的特权乃是在场的特权。”(德里达:《论文字学》,DG)
而德里达的断裂则是:通过抽取2),将能够历时间而存的文字从亚里士多德-卢梭-黑格尔-索绪尔的历史压抑中解放出来,恢复文字本来的地位——即非对语音能指的再次能指化。这样也就取消了3),我们不在等待动物鸟的终极在场,我们面向符号本身,即文字提示了一种不可能被超感性世界“同一化”的“差别”;并且它不断地延宕着那个世界的出场(丁耘:《雅克•德里达:<论文字学>》)。于是1)也自然瓦解。
要之,所指的终极意义被取消,因而不再有压抑能指的能力;面向能指的思因而更为首要;对于“鸟”字的沉思并不等待鸟这种动物的在场,“鸟”字中蕴藏着足够的信息,唤起不断地再阐释——尼采-福柯谱系学意义上:世界最终在不断阐释面前敞开(尼采:《快乐的科学》第三百七十四节& M.Foucault : Nietzsche, Freud et Marx)。
然而,“分延”的“延”在于能指的历久,与所指的敞开——因而不复能指与所指的同一与绝对割裂。一旦能指与所指的固定关系被打开,能指本身也是绵延。德里达在面对世界最为文本的时候意识到了这一点(DG)。然而在对文字的还原时却忘记了这个主体,即“鸟”字或任何文字能指依然静态地封闭了能指的空间。这是说:传统上,我身处的麦当劳的嘈杂,气球的爆炸,嘲笑我的小孩,涌进来的寒风,复旦的记忆,即所有在场的总和不是能指,即使所有这些又都唤起我对于某段往事的联想。因为一切在场的总和与我新的联想不构成稳固的关系,仅是主体内在的活动——主体哲学的疆场。即便他者在同样的在场下——因为意识也是在场,同样的在场并不可能——也不可能导向同一个所指,即联想与符号的不同。符号以能指与所指为手段,暴力地排斥联想。但是一旦能指与所指的链条被打断,所指在能指的分延中活动起来,我们就没有理由在假设能指不具有这样的活动与敞开。因此德里达对能指与所指的消解并不彻底。能指一旦打开,则意味着意志(la volonté),尤其是意识(la conscience)的复活——尼采-海德格尔剃刀下残余的主体性的复活(参见Luc Ferry&Allain Renault : La Pensée 68,PSH)。生命的绵延注入能指,能指与所指的打开最终还原为感觉与意识、意识与下一意识的不断指涉,能指与所指的同一性和稳固性在这里消失了,而能指与所指的边界也最终消解。“能指与所指的区分最终消亡”(OG)。当我们发现能指与所指在流动中敞开的时候,我们毋宁说是意识的阶梯、抑或意识的绵延——这取决于我们用黑格尔术语还是柏格森术语(下面的说明使柏格森的术语最终胜出)。这时我们就宣告了能指与所指真正的死亡,即在语言上的抹除。
当我们使用意识的时候,就不得不避开两个误区:a)黑格尔的意识与自我意识。我们可以说,能指与所指的消亡重新唤起了谱系学,这种谱系学与其说是尼采-福柯意义上的,毋宁说又回到了黑格尔式的(参见PSH)。但黑格尔式的并不在于在理性的自我否定中同往绝对精神,在意识与自我意识之上并没有绝对。而在于由感觉确定性、知觉向主奴辨证与悲苦意识的不断映射,意识与自我意识在能指与所指的敞开之处不断指涉。悲苦抑或逍遥都是这种意识指涉、绵延中的阶段,一样真实也一样虚幻,主体与结构也都在映射中交替,一样坚实也一样虚妄。思的任务不是对苦难的呈现,也不是对既已呈现苦难进行慰藉(Jean-Luc Nancy:Hegel),思的任务是对这一绵延本身的呈现,即没有绝对精神的《精神现象学》,意识流淌而不是理性演绎的《精神现象学》。
b)萨特的意识。以萨特看来,自为存在的意义在于意识,在于与存在自身之是其所是的疏离(écart),或者,意识就是存在与其自身的脱钩。在皮埃尔或酒吧间的例子中(Sartre:l’être et le néant, EN),萨特式的文学都成功地勾勒出意识主导下,自为存在走出自身,反观世界的状态。因此,自然地,这种意识成为了对世界虚无化的动因,仿佛只有通过人这种存在,虚无才降临到世界上的(EN)。萨特把胡塞尔的意向性和海德格尔的反思柔和成了他的意识,并用这种意识消除虚无主义的社会瘟疫,自以为造就非凡。萨特把意识封闭为主体哲学的工具,止步于意识绵延的某个瞬间,唯一的结果就是意识在回到自为存在,自为存在在回到自在存在,而达到德国古典哲学的所谓统一。因此无神论存在主义在这意义上仍然是神学的,德里达批判道(Derrida:La fin de l’homme,FH)。
启示:甲、反思的消亡。海德格尔看来沉思发生在能指与所指的断裂处——当这种断裂没有发生时,反思对于在世界之中的此在是不必要的——尤其当存在者代表能指,而存在本身的意义占据所指的位置,其断裂演绎了存在哲学的核心问题(这种断裂的极端呈现便是存在与存在者的断裂,存在者与存在意义的断裂)。扯开能指与所指赋予了思空前的超越性,这使海德格尔成为迄今最重要的形而上学家。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卡尔纳普之流的逻辑批判依然停留在能指与所指的同一性幻象中,这样的语言批判于思处只能是隔靴搔痒不值一驳。但他却没有意识到,能指与所指的消亡意味着这种断裂本身的消亡,也即栖身在这种断裂上的反思的消亡。所指在场的消除使存在者失去了想象中的依傍,而能指的活动使此在汇入意识之流。
乙、形而上学的开始。能指与所指的消失,抑或意识的不断流动并不意味着形而上学的终结,相反它是对于能指与所指断裂后形而上学危机的解药。尼采是充分到文本将在解释中取得无限性的作者——这种无限性在老子或荷马中早已体现出来了,因此尼采的写作可以想见,就要为这种无限性提供竟可能广阔的能指资源。能指经济学,抑或“昨日经济学”(FH)。福柯的“即使反尼采也是尼采的”、抑或德里达“尼采提醒我们风格就是多元”宣示着尼采在能指经济学上的巨大成功,即以文本可挖掘性代替终极意识。当德里达宣判尼采对海德格尔的胜利的时候,也宣判了形而上学作为陪葬——福柯与德里达以尼采反对海德格尔,最终都是在能指潜力(谱系)与所指在场(存在)之间选择前者。法国尼采主义的对形而上学的消解即是以能指消解所指,而在能指-所指终结处也不能持续了。后尼采时代的那种“只具有一种对人进行无限反思的新的基本思维方式,一种反思意识。”(参见雅思贝尔斯论尼采)实是被弃了超越性的本质。意识的形而上学与其说是回到笛卡尔-萨特毋宁说是回到柏格森、抑或回到王阳明-熊十力的。当柏格森说,形而上学即是要超越符号(遮蔽)的科学(Bergson:la pensée et le mouvant, PM),已近于要点。在他看来,形而上学的任务就是以直观(l’intuition)或直觉(张东荪旧译)——后一个译名直接将其与熊十力相连,历史的,而不仅仅思想史的。尽管熊十力批判这种直觉是习心而非本心,但我们仍然可以说这种意识的流动则是心的流淌,而其秉性不在于最终能达到什么——形而上学的终极追问;而在于本然会达到什么——形而上学的超越追问,这种以自我责任(胡塞尔)或意诚(大学)为出发的探寻与哲学化铸就了新的形而上学及其对象:意识,也即努斯或心体。
参考书目:
略
[ 本帖最后由 殷守甫 于 2008-5-22 23:22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