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拉图理念与现代生活-文化哲学-分有
在每一个人的身上都隐藏着一个至真至美的神灵,它表现为每一个人,但还不是每一个人。这个人容貌俊美、举止优雅、心地真挚,因为神灵在他身上展露着光彩。这神灵是谁?如果我们要追问我们最初从哪里来,我们的身体、我们的思想、我们对正直、高尚、美好事物的心灵感受从哪里来,就是那个问题,谁赋予了我们享有的一切?谁是赋予我们这一切的神灵?如果我们追溯自己的历史,回到最初的状态,回到一切都没有诞生、没有出现的时刻,我们发现了什么?一片空旷的世界,然后有美丽的景致,有了我们对这景致的感觉,有了我们产生感觉的身体。一切,就是从那个世界来的,我们从那个世界获得我们作为自己的一切,犹如孩子从母亲的身上分离出自己的身体。这个世界是什么?它可以叫全部、绝对、纯粹,也可以叫自然、万物、本原,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它的一部分,是万物之一、自然之子,是从这个本原变化而来的。它存在于每一个人的身上,它就是最真最美的神灵的居处,它就是那个神灵。我们与神灵共在,我们因此获得了迷人的光辉,就象从山间采回花朵,带来了芬芳香气,在大地上播下种子,收获了丰硕五谷,每一个人在自己身上都可以发现神灵,让它展露出来,让它象太阳一样照耀自己。这个人,就在灿烂的阳光里获得了神灵的魅力,他披着金色的线条,那华美的衣裳拥抱着他的身体,抚慰着他的心灵,使他健康、强壮,使他高尚、热情、他从太阳那里获得了这样的生命力,他从比太阳更广阔的世界里获得更伟大的生命力,他在分有着神灵的无限魅力。这个神灵就是最真最美的世界,它在我们中间,我们在它的怀抱里,像得到阳光哺育一样,得到它的真,它的美,它的善。于是,柏拉图说,美,就是使一切成为美的那个事物。它不可名状,它不是哪一个具体的事物,因为它比任何一个具体事物都更美、更真、更高明绚丽,它存在于我们无限伸展的想象力中,它又包括了所有美的事物:阳光、山峦、河流、青春少年、慈爱长者、星空中最遥远、最深幽的丽景,人类心灵中最崇高、最伟大的理想。它是这一切,它是比这一切还要完美的世界。我们,万物之一得到了那个具体的美;可以得到那个无限的美,就像春风拂面、阳光照体,可以激起对自然的神往,就像高贵的品格、真挚的感情可以唤起对人类的热爱,这种心驰神飞的力量,这种炽烈如火的愿望牵引着我们奔向那不可想象的世界,那融化了自己、失去了自己,包融了一切的世界。这个世界在我们之上,伸展到我们心中,伸展在无比广阔悠远的宇宙间。我们,是它的一部分;我们,在对它的向往中、追求中成为它。因为它与我们共在,每个人的身上都潜藏着一个完美的神灵;因为它与我们分离,每个人都要奔向它、拥抱它,让它把我们融化,把我们融成完美,就象一个被爱情燃烧的人;与爱人分离的人要跃进爱的海洋,拥入爱人的怀抱。这个行程,是从下界到上界的历程,是我们在生活中向着理想的目标不断进取的旅程。有了这个目标,有了这个理想世界,我们的生活就成为从现实世界向理想世界的流动,从每一个人心中向着他身上神灵的流动,从具体有限个体向着广大无限整体的流动。
推动这生活之流的是我们心灵中的美好愿望,是我们生命的冲动,那仿佛是来自完美神灵的召唤,要我们离开现有的世界,超越现有世界,去寻找,去追求一个更好的世界。因为这个现有世界只是分有了那个理想世界的一部分,它总是不完美的,永远有一个比它更美好、更真实的世界在它之上高悬,就如生活中再标准的圆形也没有理想当中的圆精确,再艳丽的花朵也没有理想中的花朵秀美,再满意的生活与理想的生活也有令人遗憾的距离。这世界分有了理想世界,却不彻底拥有它,这缺憾使人要脱离已有限定,从那不完美的躯体中跃出,向着在他之上的世界飞升,尤如挥翼高翔的鸟儿向着浩远的天际,求索真谛的人拾级而上,把一个个山峰抛在身下,融化在头顶一片片的云天里。柏拉图用理念论描述这样的景象,理念,是一切具体之物的本原,具体之物因为分有了理念的性质才成为具体之物,比如一张床因为分有了床的理念才成为床。理念世界在具体世界之上,象太阳一样照耀着它,具体世界因为得到理念世界的眷顾而存在,就如万物得到阳光而有生机。但是具体世界永远比不上理念世界真实,前者好像是后者的影子。我们生活在具体世界中的人,就象被锁链捆在洞穴中的囚徒一般,只能就着从缝隙得到的微光看到自己模糊的形象。要想真切地看清自己,就要挣脱锁链,从洞穴中逃离出来,来到外面的光明世界中。这具体世界就像一个个拘禁我们的洞穴,这光明世界就是那理念世界。只有不断地摆脱前者的限制和束缚,才能不断地向后者接近,我们的生活就象沿着那根链条不断向上的攀援,从影像、观念、理智,直至光明睿智的世界,直至与最真最美的神明合体。在这样的思想里,我们的生活犹如一尊高耸入云的巨塔,我们在每一层看到的景象都不及上一层的辽远广阔,但每一层都是这个整体不可割离的部分,都包含在整体之中,都蕴含着整体的全景。我们一层层向上攀登,就克服了每一层的局限,就把那蕴藏的全景不断展现出来,直至顶点,把世界全景收入眼中,揽入怀中。在无比的欢欣喜悦中感受到自己与世界的重合。这是一种艰辛理想的写照,这成为一种生活追求的目标,犹如高悬天际的太阳一样照耀人们,犹如巨塔顶端的明珠一样吸引人们。
从诞生之日起,我们就怀有一个生活目的,这个目的越高,我们的生命越热烈,因为,要攀登高峻的山峰,就要付出巨大的力量,要寻找绝美的风景,就要有执着的求索,要创造伟大的事业,就要燃烧绚烂的生命之火。这个目的是生活的理想,它点燃生命的火焰,让它燃烧到无尽的远方,它提升生命的意义,让它飞跃到无尚的高度,它好像是主宰我们的神灵,呼唤我们、吸引我们,向它靠近,向那个无限光明、无限美好的世界靠近,在靠近之中创造着一个个热烈绚烂的世界。在人类的神祗中,希腊人的神祗显得充满了生命的活力,富于热情浪漫的色彩,他们是希腊生活的象征,是希腊生活的理想,柏拉图的理念世界就构筑在他们身上。神祗的超凡魅力、智慧、财富、权能,是希腊人在灵魂中渴慕的,在现实中追求的。有迷媚多情的阿芙罗狄特,就有绝世倾城的海伦,女儿继承了母亲的美与爱,人类就再演神灵的欢乐与追逐。人是神的后裔,她们的身上流淌着、沸腾着同样的血液,从塞浦路斯到斯巴达,到特洛伊,从对阿都尼的欢情到对帕里斯的迷惑,从争夺神界至尊至美的金苹果到争夺人间最娇最媚的女子,她们俩,神与人,一同点燃了两个世界的烈火。这烈火从天上烧到人间,就象普罗米修斯一样把天国的种子播撒给人类。神话是历史的前身,希腊人的历史之源因此而有了如梦如幻的色彩,人类历史因此而有如诗如画的神境,那是所有人类生活中最美好的部分,是每一代人类生活中最理想的追求。这追求把每一部历史、每一个人都和至高无上的神界联系起来了。人世是神界的延接。神灵的世界有多么辉煌迷人,人间的世界就有多么灿烂夺目。有一个战神,就有阿喀琉斯,就有持矛者,掷铁饼者。神是人的摹本,人是神的追求者,一直追求到那个理想的世界。他们,在各自的躯体中流动着一种生命之力,流动着一种把他们的灵魂连结起来的魅力。这魅力一直光照着我们的眼睛。当勇武战士舞动枪盾,心情激荡,热血沸腾,呐喊嘶杀之时,可不是神灵附体?可不是分有了天神的勇敢品性?他们在一路追奔驱赶的兴奋激动中,可不看到神灵在前引路?感到神灵与自己并肩作战?感到自己就是战斗的神灵!当工匠大师挥斧创作时,他们的目光投向哪里?投向心中的偶像,投向持矛的勇士,他充满宁静,他充满对所有战斗的回忆,深深沉浸在里面,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因灵魂彻底投注在战场上而显得格外宁静,它们被遗忘了,他们从这里消失,消失在深深的战斗世界里,消失在阿瑞斯、雅典娜、阿波罗的世界里,他,这个人类的勇士,和他们一样披着赫维斯托斯锻制的铠甲,他们与他血肉相交,心灵相通,他是工艺之神的作品。她们,如柏拉图形容的那样,是联系在一根链子上的,这链子无限伸展,神与人的热烈生活也限伸展。希腊人因此而为后世提供了难以企及的生活范本,就如柏拉图的理念世界一样,吸引着后来者的不断跟进。在他们心中,始终有一个无法言明的美好形象,要接近它,在不断接近它的过程中去发现生活的魅力,去感受生命的升华。希腊世界成为后来历史的理想,在于它火热的追求、灿烂的创造,在于它达到的高度,在这高度上矗立着一个耀眼无比的大神,它是一切神的综合,是一切人的本原,是一切追求的终点,是整个世界的主宰,它把宗教的上帝接受过来了。这上帝站在世界的顶端,俯瞰人类,它是理念世界的主人,它把希腊世界所有的光芒都收集到自己身上,它让希腊生活与历史上升到最高的境地,在那里消失,消失在一片灼烈的光华中,这上帝是一切,又是虚无。人们在达到它之前追求着最大的快乐,感受到了最大的痛苦,犹如接受太阳的抚慰和灼痛。人们得到了那个世界,厌弃这个世界,它是一片战乱的废墟,一片空旷的荒原。希腊和罗马的文明都在争斗、专制、腐败中化为灰烬,它们的精华仿佛都被吸纳到了高悬天际的上帝身上,这个世界不值得任何留恋,而另一个世界值得奋力追求。一边是虚无、蒙昧、禁欲,一边是完美、全真、苦行。这上帝留给后来的世纪一个迷离的梦想。这世纪就在苦苦追求这梦想的沉重而欣慰的生活中度过,这是寻找上帝的世纪,是寻找不完美的自我之中的完美的神灵的世纪。希腊人的生活多么明丽欢愉,中世纪的生活又多深暗苦难。其实它们是同一种生活的两面,是同一种寻求光明睿智、全知全能、完美无缺的理想的天路历程。高贵的柏拉图被圣洁的奥古斯丁继承了,理念融入上帝,执着求真、九死未悔的殉身者变成了痛心赎罪、虔诚忏悔的求道者,他们披着沉重的刑架,仰慕着神圣的光环,一步一步地从充满缪知、罪恶、偏见的下界登上来,就像挣脱锁链从幽暗洞穴中爬出来的囚徒,脱离一个,又抓住一个,沿着这无尽的链子不断向上界攀去,一直向那被太阳光照的地方,向那创造了太阳和比太阳还要明亮的光华的地方。希腊人在燃烧生命的快乐中升入神界,基督徒在清洗灵魂的痛苦中祈盼天国,任何一个人,怀着这样的心情,怎么不被那个世纪的光芒强烈吸引?怎么不急切地除去这个世界的阴郁?他们是同一种人,他们经历同样的痛苦与欢乐,火与水,在越沸越烈的烧灼煎熬中,俄狄浦斯王刺盲慧目,向荒野呼喊,被神灵的闪电收入怀抱,奥古斯丁忏悔,求告,痛改情欲,用炽热的眼睛看见了上帝的容颜。这交织着痛苦与欢乐的生活汇成了川流不息的历史,它像驾着两个轮子的战车,一路向前急驰,它像插着两个翅膀的天使,一路向上飞升,飞升到一个吸引后来人、所有人向往实践的精神世界,奔驰到一个推动一种文明、所有文明同力奋进的现代世界。
太和之气,执一御万.
浩荡天下,世界大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