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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经术”与王安石古文之关系(方笑一)

论“经术”与王安石古文之关系(方笑一)

摘要:“经术”是解释和应用儒家经典的技巧。王安石的经术对其古文产生了重要影响,它非但催生了经义文,更导致了“准经义”的产生。为将自身思想融入对经典的诠释之中,王安石还在论说文中采用了独特的表述策略,在为文章立意时,经术往往起到关键作用。王安石喜作翻案文章,以及文风的简劲拗折,都与其诠释经典时求新求异的思维方式,以及由此而形成的文化心理有关。

关键词:王安石  经术  古文

在后世公认的唐宋古文八大家里,王安石之文以其独特的风貌备受学界关注。通常认为,立意高远,风调奇崛,语言简劲,行文拗折,是王文最为显著的特点。这些特点当然是由多种因素促成的,对此学界也不乏讨论。然而需要指出的是,促成王氏文风的一个重要因素——“经术”,迄今仍未被充分地关注。南宋学者陈善谈及宋文的发展变化时,曾有一著名论断:“唐文章三变,本朝文章亦三变,荆公以经术,东坡以议论,程氏以性理,三者要各自立门户,不相蹈袭。”①他十分敏锐地觉察到王安石经术对宋代文风变迁的重要作用。到了明代,《唐宋八大家文钞》的编纂者茅坤在评点王安石古文时,也常有这样的说法:“荆公之文本经术处多”,“荆公学本经术,故其记文多以经术为案”②。至于经术究竟怎样具体影响着王氏的古文创作,究竟如何促成王氏独特的文风,古人皆未遑细论。本文拟在深入解读王安石古文文本的基础上,分析作者的学术观念与文化心理,揭示其经术与古文的深层次关系。

一、“经术”与“准经义”

所谓“经术”,大抵指解释和应用儒家经典的技巧。这一说法最早见于《史记》等西汉文献。随着六经地位的提升,“通经术”成为当时儒生学养的重要方面。由于帝王的重视,经术被运用于人才选拔,显示出对治国理政的重要现实意义。因此,经术可以说是经学与治理之术相结合的产物。它一方面指向对儒家经典的诠释和理解,另一方面则指向经典诠释在现实政治中的应用。到了宋代,“经术”一词的这两个基本指向并未改变。熙宁二年(1069)二月,神宗对王安石说:“人皆不能知卿,以为卿但知经术,不可以经世务。”安石回答:“经术者所以经世务也;果不足以经世务,则经术何赖焉?”③士大夫们认为王安石知经术,是说他精通经典诠释。而安石本人认为经术之作用恰恰在于“经世务”,即运用于政治实践。

那么,经术与文章又有着怎样的联系呢?儒家经典本身就是古代流传下来的一系列文本,在解释经典时,除了训释字词外,必然还要进一步探究经典中的义理,于是这些阐发义理的解释文字,就与古文中的论说文具有了某种共性。从这个意义上说,经术和文章之间已有一定联系。北宋时期,尊经明道是古文倡导者的重要观念,在王安石主导的熙宁科举改革中,更是废除了唐代以来的诗赋取士制度,而代之以经义,王安石还亲自撰写了一批经义文供士子应试时学习、参考和模仿。从今天留存的少量宋代经义文中可以看出,它在形式上有着特殊的规定性,即必须以儒家经典中的一句话为题,围绕这句话发表议论,结撰成一篇古文。因此,宋代经义文本身就是经术与文章相结合的产物。

经义文只占王安石古文中的极少部分,假如经术仅仅作用于这寥寥数篇文章,那它对王氏古文的影响仍是十分有限的。上文所引茅坤“荆公之文本经术处多”的说法,提醒我们进一步去关注经术与王安石整个古文创作之间的内在因缘。从这一思路出发,不难发现,在王安石文集中,有不少文章虽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经义文,却十分类似经义,例如《季子》、《夔》等等,从文题来看,文中谈论的对象应该是一个个历史人物;而实际上,这些文章无一不是就经典中的某一句话发表议论,而不是全面评价该人物在历史上的成败得失。这些文章从内容到形式都与经义文十分相似,不妨称之为“准经义”。下面我们以王安石《季子》一文为例,略加剖析,以说明其特点。④

季子即春秋时吴国公子季札,封于延陵(今江苏常州),故又称延陵季子。《季子》是对《礼记·檀弓下》所载延陵季子哀长子一事的评论。《礼记》原文不长,迻录于此:

延陵季子适齐,于其反也,其长子死,葬于赢博之间。孔子曰:“延陵季子,吴之习于礼者也。”往而观其葬焉,其坎深不至于泉,其敛以时服,既葬而封,广轮揜坎,其高可隐也。既封,左袒,右还其封且号者三。曰:“骨肉归复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不之也,无不之也。”而遂行。孔子曰:“延陵季子之于礼也,其合矣乎!”⑤

季子从齐国归来,其长子去世,引文中描述季子为长子下葬的情况,又写了下葬后季子的反应和话语。他认为人死后安葬入土乃是回归自然,为命中注定之事。最后记载了孔子对季子的两个评价,一云:“延陵季子,吴之习于礼者也。”又云:“延陵季子之于礼也,其合矣乎!”显然,孔子认为季子在处理长子丧事时是合乎礼法的。

但王安石不认同季子的做法。他认为,孔子之言并非是对季子的赞誉之辞,而是另有深意。在《季子》一文中,他作了如下诠释:首先,长子死,父亲理应守丧三年,季子大哭三声(“三号”)而行,“则与先王之礼为不及也”。即便季子这样做是迫于出使齐国的君命,他也该“少缓而尽哭之哀”。总之,季子的做法是“薄于骨肉之亲而不用先王之礼”;其次,为死者悲伤是出于人的本性,而季子将长子之死归于“命”,这属于“弃人齐物之道”,是“弃仁义,薄祖考”的行径。这样看来,《礼记》所载季子在长子死后的种种表现完全不值得肯定。

那么孔子又为何认为季子合于礼法呢?王安石解释说,孔子“称其葬之合于礼尔,独称葬之合于礼,则哀之不足可知也”,并援引孔子对“临丧不哀”的批评作旁证,来证明自己解释得正确。在《季子》一文最后,作者不无得意地说:“圣人之言辞隐而义显,岂徒然哉?学者之所不可不思也。”显然,他认为只有自己才体察出了孔子话语中的真正含义。

姑且不论王安石的新解是否合理,单从行文来看,《季子》并不是要对这一人物作全面的评价,而是想阐发作者对《礼记》中孔子之语的独到理解,从而纠正时人对经典的某种“误解”。不妨说,《季子》之类的“准经义”是王安石经典诠释的延伸。

在王安石古文中,诸如此类对经典提出新解释的文章屡见不鲜。它们虽题目各异,但几乎都是针对古代经典中某一句话或某一论点,提出迥异于前人或时流的新解释,或直接对时论和旧解加以驳难,所涉经典并不限于儒家,而是涵盖经、子二部。需要说明的是,此类古文中引经据典,并非只为论证的便利,而是将经典中的话语作为文章讨论的核心对象,全文皆围绕它展开论述。

我们将王安石文集中这类古文的篇名、所讨论的话语,以及这些话语在经典中的出处在下表中列出,凡引经典中语句仅作为一般论据的古文作品,并不包括在内。

古文篇名
讨论话语
话语出处

《夔》
禹、垂、益、伯夷、夔、龙六人新命有职。
《尚书·舜典》伪孔安国《传》

《周公》
周公曰:“……吾所执贽而见者十人,还贽而相见者三十人,貌执者百有余人,欲言而请毕事千有余人。”
《荀子·尧问》

《季子》
孔子曰:“延陵季子之于礼也,其合矣乎!”
《礼记·檀弓下》

《荀卿》
子曰:“由!智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路(对)曰:“智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爱己。”子曰:“可谓士矣。”子曰:“赐!智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贡(对)曰:“智者知人,仁者爱人。”子曰:“可谓士君子矣。”子曰:“回!智者若何?仁者若何?”颜渊(对)曰:“智者自知,仁者自爱。”子曰:“可谓明君子矣。”


《荀子·子道》

《老子》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
《老子·十一章》

《夫子贤于尧舜》
宰我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
《孟子·公孙丑上》

《非礼之礼》
孟子曰:“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不(弗)为。”
《孟子·离娄下》

《九变而赏罚可言》
五变而形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也)。
《庄子·天道》

《仁智》
子曰:“智(知)者乐水,仁者乐山。智(知)者动,仁者静。”
《论语·雍也》

《勇惠》
孟子曰:“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
《孟子·离娄下》

《中述》
于予与何诛?

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论语·公冶长》

《论语·先进》

《禄隐》
孔子高饿显,下禄隐。
《扬子法言·渊骞》

《礼论》
圣人化性而起伪。
《荀子·性恶》

《致一论》
一致而百虑。
《周易·系辞下传》第五章

上表罗列的这些文章,过去少有人从古文创作角度讨论,因为单独来看,其中任何一篇都算不得上乘的文学散文,而一旦将它们作为一个群体,放在唐宋古文创作的大背景下来剖析,便会发现不少有趣的特征。

首先,中唐古文运动以来的议论文有一个共同点,无论是讨论某部经典或某位历史人物,往往有具体针对性,多在某一点上阐述作者的看法,而不从整体着眼来评价。如人物论,一般不对人物的身世经历、性格特点、思想观念、处世态度作总体评述,而喜欢抓住人物的某一行为或特点深入探讨。上表列出的文章里,这一特征尤为明显。王安石通常紧扣某人物的一句话或典籍中关于该人物的一句评论,加以申说、质疑和辩难,即便征引其它材料,也是为诠释这句核心话语服务。比如《周公》一文,并非是对周公其人的整体评价,而是质疑《荀子·尧问》中周公所云 “吾所执贽而见者十人,还贽而相见者三十人,貌执者百有余人,欲言而请毕事千有余人”的真实性。因为在作者看来,周公身处三代圣世,其“待士之道”理应是“立学校之法于天下”,而不是像《荀子》记载的那样“劳身以待天下之士”,由此可证明《荀子》记载是根据乱世情形所作的推测和假想。

进一层看,这些文章对经典中语句的解释,不仅常异于旧说,而且往往还不同于时人的理解。如《非礼之礼》一文末尾云:“释者曰:‘非礼之礼,若娶妻而朝暮拜之者是也。非义之义,若借交以报仇是也。’夫娶妻而朝暮拜之,借交以报仇,中人之所不为者,岂待大人而后能不为乎?呜呼,盖亦失孟子之意矣。”这就质疑了东汉赵岐的《孟子》注文。又如《勇惠》一文开首云:“世之论者曰:‘惠者轻与,勇者轻死,临财而不訾,临难而不避者,圣人之所取,而君子之行也。’吾曰不然。”诸如此类的口吻,在这类文章中颇为常见,由此可以推断,王安石在刻意显示自己经术的高明。

从写作手法的层面看,此类文章在论证时,尤喜引用经典中的其它记载作为旁证,举一反三,以体现作者诠释的正确性。如《夫子贤于尧舜》一文,先将孟子关于“圣”的定义拈出,再辅以《周易》中对“大人”的评论,从而树立了一个衡量圣人的标准;然后方入正题,讨论宰我“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一语。因宰我系孔门弟子,故世人或以此为“门人之私言”,而非“天下公共之论”。为了使论证更加严密,王安石引用孟子“生民以来,未有如夫子”的评价,来说明宰我所言断非虚美,篇末再以孟子“孔子集大成者”的说法来证明孔子的确贤于尧舜。由于孟子地位远高于宰我,又非孔门弟子,因此王安石适时援引孟子的说法,就证明其个人立论而言,显得更客观,也更具说服力。

上述研究表明,王安石的经术非但直接运用于经义文创作,而且也时刻影响着一些“准经义”的立意与结构,使它们显现出不同于一般议论性散文的特征。

二、“经术”与王安石古文的表述策略

王安石能对经典作出新的解释,除了受北宋“疑经”思潮的浸染熏沐之外,还有赖于他在长期学术研究中所形成的一套独特的思想观念。这些观念与时人的一般见解不同,显得卓然独立,后来也就由学术范围进入政治领域,演变成熙宁变法的指导思想。

本来,这些思想观念完全可以在文章中直接表述,可王安石并没有这样做。正像他的变法必须高扬回复上古三代的旗帜一样,为了使这些观念更容易深入人心,王安石需要依托经典,将自己的思想观念融进对古代经典的诠释之中。古人早已发现了王安石古文中深重的学术烙印。南宋学者黄震评价说:

公(王安石)之文有论理者,必欲兼仁与智,而又通乎命;有论治者,必欲养士、教士、取士,然后以更天下之法度。⑥

他指出王安石“论理” 时必涉及“仁”、“智”、“命”等理论范畴,“论治”时必通过 “养士、教士、取士”来变更法度。这一看法极富启发性。王安石的议论文往往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其思考问题的角度也往往与现实的政治意图相关,因而无论是在古文中解释经典,还是阐扬义理,无非是他证明自己思想观念的手段。

问题在于,经典属于历史文本,有自身产生的独特背景,经典中的话语,也往往针对所处时代的状况。作为诠释者,王安石的思想未必就与他所诠释的经典话语完全吻合,有时甚至于大相凿枘。为了弥合两者的差距,他就不得不在古文中采用一些独特的表述策略。

如《三圣人》一文,讨论孟子对伊尹、伯夷、柳下惠三人的评价。孟子称三人为圣人,但又说“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这不是自相矛盾了吗?文章正是从孟子的评价入手,来阐述建立法度、矫治时弊的思想。王安石认为,圣人之言行“将以为天下法”,三圣人皆肩负拯救时弊之责,但所处时代不同,三人处世之道也就不同。关于孟子对三人不同处世方式的概括,王氏并无异议,但他刻意强调了三种处世态度在后世的流弊:伊尹“治亦进,乱亦进”,流弊在于使人“多进而寡退,苟得而害义”;伯夷“治则进,乱则退”,流弊在于使人“多退而寡进,过廉而复刻”;柳下惠“不羞污君,不辞小官,遗逸而不怨,厄穷而不悯”,则可能导致人们“多污而寡洁,恶异而尚同”。

而实质上,伊尹、伯夷、柳下惠的处世态度,是其所处时代决定的,彼此之间,非无高下之别,也未必真就产生过文中所言的那些流弊。王安石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只有强调了“三圣人之弊各极于天下”,才能突出孔子“集其行而制成法于天下”,使天下“无一偏之弊”的历史功绩。显然,在这里,王安石将孟子评价孔子的“集大成”主观地诠释为制定法度、拯救时弊了。进而,从拯救时弊的观念出发,他又将伊尹、伯夷、柳下惠连在了一起:“伯夷不清不足以救伊尹之弊,柳下惠不和不足以救伯夷之弊”,仿佛三人与孔子依次来到这个世界,就是要来相继拯救前一位圣人留下的时弊。文章认为,正因为有时弊存在,所以孟子“伯夷隘,柳下惠不恭”的论断才得到了合理的解释,孟子不是批评圣人本身,而是“言其时”,指向他们所处时代的弊端。

在《三圣人》一文中,王安石既重新诠释了孟子对三圣人的评论,又不露痕迹地宣传了自己所崇奉的制定法度、拯救时弊的信条,真可谓一举两得。对此,清人沈德潜一针见血地指出:“矫弊救时之说,介甫常以之自任,故于论三圣人而发之。”他虽对王安石变法持批判态度,但还是敏锐地解读出了隐含于这篇文章中的“矫弊救时之说”。清人徐乾学所编《古文渊鉴》卷四十七收录此文,于眉批中亦指出作者“必有意矫世”,“矫世”也就是变革的意思。

在论证上,王安石有意识地以紧凑的排比句依次叙述三圣人的处世态度,使读者容易形成三人次第拯救时弊的印象,他在全文中六次运用反问句式,让读者按其思路,定向地走往他预设的论点去。

实践观念也是王安石学术思想的一个重要方面。在创作古文时,王安石常通过经典诠释,将实践的观念植入文本之中,比如《大人论》一文,从孟子 “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的定义入手,探讨“大”、“圣”、“神”这三个“圣人之名”。文中说,三者所指的意义不同,“神”是从“道”的角度而言,“圣”是从“德”的角度而言,而“大”则是形容圣人的“事业”。这样一来,圣人的三个名称便落实到了他们所追求的对象之上。王安石还说明圣人之为圣人,不仅要追求“存乎虚无寂寞不可见之间”的“道”,更要实实在在地去建功立业。此外,为了增加文章的说服力,王安石还推断《周易·乾》中两次提到的“利见大人”,其“大人”就是指圣人之事业而言。他又将《系辞上》第五章中“盛德大业”的说法加以强调,明确指出君子不能放弃德业,因为“神之用在乎德业之间”。此文以《周易》证《孟子》,行文虽略显艰涩,思路还是相当清晰的,其宗旨就在于论证建功立业的合理性,鼓励君子用于实践,干出一番大事业来。

当然,变革观念和实践的观念并不能涵盖王安石思想的全部,但我们通过分析这两种观念,在王安石古文中是怎样依托对经典的解释,来巧妙表述的,便不难明了王氏经术对其论说文创作的影响了。

三、“经术”与王安石的古文风格

作为一位颇有艺术追求,并形成独特创作个性的古文家,王安石之文不可能仅仅止于对经典重新诠释。因而要更深入地探究经术与王安石古文之关系,最终应当着眼于经术在促成王文整体艺术风格中所显示的效用。

八大家中王安石之文立意甚高,思想深刻,为世所公认。茅坤注意到这与儒家经典的关系:

王荆公湛深之识、幽渺之思,大较并本之古六艺之旨,而于其中别自为调,镵刻万物,鼓铸群情,以成一家之言者也。⑧

王安石的“湛深之识、幽渺之思”,大体来自于“古六艺(六经)之旨”,这就揭示了王安石的识见、思想与六经的密切联系。我们还发现,在王安石构思古文,尤其是为文章立意时,经术的确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如《上皇帝万言书》是王安石向宋仁宗全面阐述其变法意愿的鸿文巨制,他频用经术,将洋洋万言组织得井井有条。此文核心是劝仁宗实行变革,引用《孟子·离娄上》“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之语来奠定全文主旨;接下来讲培养人才对于变革法度的重要性,又引孟子 “徒法不能以自行”的说法,认为孟子意思是假如人才不足,光制定法度,法度最终恐怕也难以施行。其实联系《孟子》上文“徒善不足以为政”一句来看,原文意思是说空有善心,没有法度,不足以行政事,空有法度,没有善心,法度也不会自己施行。经中所言并未涉及人才问题。王安石巧妙地通过别解经典,将孟子之言为我所用。文中亦多处征引《诗经》、《尚书》、《礼记》等经典,文意的前后勾连,一系于此。难怪清人张伯行评论说:“此书滚滚万言,援据经术,操之则在掌握,放之则弥六合,诚千古第一奇杰文字。读者要觑破介甫学术本领,则得之矣。”⑨其中“援据经术”四字确实道出了王氏构思这篇鸿文的奥窍。

王安石那来源于经术的“湛深之识、幽渺之思”,使其文立意高远奇崛,而文章立意一旦“奇崛”到与前人看法迥然不同,或正相背反,就形成了“翻案文章”。王安石很善于作此类文章,常立足于推翻前人对人物、事件的评价,或对大多数人公认的历史事实提出质疑。如其《子贡》一文中举出三条理由,证明《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所载不可信,是“损毁其真”;《读孟尝君传》认为孟尝君只是“鸡鸣狗盗之雄”,不足以言得士;《读柳宗元传》中肯定永贞革新中的八司马“往往能自强以求列于后世,而其名卒不废焉”;《读江南录》中根据自己的见闻,断定李后主曾诛杀忠臣潘佑,而徐铉非但“厚诬忠臣”,更有“欺君”之过。这些均为著名的翻案文章。

王文偏好 “翻案”的倾向,仍与经术有关。在长期研究、诠释经典的过程中,为使自己的解释超迈前贤、迥异时流,王安石往往竭尽心思地追求新颖奇特的见解,以求与公论有别。“荆公新学”、“三经新义”之名虽非出自安石本人之口,但也说明了其学术确有求新求异的一面。久而久之,这种在经典诠释中求新求异的学术追求,逐渐内化为王安石本人观察人事的视角与分析人事的思维方式。他非但对经典中的某句话作出非同寻常的解释,对于史书上记载的某件事、历史长河中的某个人,甚至于当代政治和社会生活中的某种现象,也作出这样的观察和分析。他很不情愿认同当时一般的见解和既有的结论,总是喜欢逆向思考问题,这种逆向思维方式与王安石的性格相结合,形成了独特的文化心理。正是学术上求新求异的意愿所造就的逆向思维方式,以及在某种政治环境中长期积淀而成的独特文化心理,使得王安石喜作翻案文章,也喜欢反驳他人的论点。

对古文创作来说,这一思维方式有利有弊。其利在于能从人们司空见惯的现象和人事中发掘出新的意义,使文章主题得以推陈出新,思想得以深化,避免人云亦云、陈词滥调。读王安石的古文,我们的确感到他常能见人所未见,发人所未发;其弊则在于有时求异过甚,易流于穿凿诡辩。苏轼曾说:“王介甫多思而喜凿,时出一新说,已而悟其非,又出一说以解之,是以其学多说。”⑩茅坤也说:“荆公文往往好为深远之思、遒婉之调,然亦思或入于渺而调或入于诡,须细详得之。”⑾应该说,这两位都看到了王安石之学术、文章求新求异而求之过甚的弊端。

王安石的思维方式和文化心理,塑造了其古文的独特艺术风格。假如我们将唐宋八大家中宋六家的文风稍加分类,可以发现,苏洵、苏轼父子的风格相对接近,都属直率奔放一类;而欧阳修、曾巩、王安石、苏辙则属于含蓄婉曲的一类。细较之下,欧阳修是婉转中见雍容,曾巩、苏辙是婉转中见平和,王安石则是婉转中见峭劲,即刘熙载在《艺概·文概》中所说的“简劲拗折”。这婉转中见峭劲究竟是怎样一种风格呢?且看其《伍子胥庙记》一文的开头部分:

予观子胥出死亡逋窜之中,以客寄之一身,卒以说吴,折不测之楚,仇执耻雪,名震天下,岂不壮哉!及其危疑之际,能自慷慨不顾万死,毕谏于所事,此其志与夫自恕以偷一时之利者异也。孔子论古之士大夫,若管夷吾、臧武仲之属,苟志于善而有补于当世者,咸不废也,然则子胥之义又曷可少耶?
细读文本之后我们发现,首先,这段共包含了三个句子,皆为长句。第一句将伍子胥逃亡他国,说吴伐楚,终于报仇雪恨的经历尽括其中,容量极大;第二句非但写子胥不顾安危,劝谏吴王,而且将其与“自恕以偷一时之利”的人们一较高下,体现了作者的价值判断;第三句意在褒扬子胥,却先以孔子对管仲、臧武仲的肯定作铺垫,衬托出子胥之义的可贵。其中每句皆有多层含义,既有事实叙述,又有价值评判,还要引经据典,将这些统摄在三句之内,文辞就不得不简练,句子也必然拗折。

再来体味三句话中所含文气。第一句前面都是陈述,在长句的末尾煞以“岂不壮哉”四字,将原本的陈述语气突然变为反问,文气陡然收紧;第二句以长长的判断句式结尾,使文气又稍稍松弛;第三句开头的主语一直是孔子,又是陈述语气,末尾忽将主语变为吴子胥,又用反问收束,使文气再次收紧,文势复又振起。三句中的文气出现多次跌宕起伏,给人的感觉就是峭劲了。清代文评家蔡世远曾这样比较曾巩、王安石的古文:“曾、王之文始用长句,不古不时,自是创体。然王虽长句,犹有峭劲气,曾则以平达胜也。”⑿《伍子胥庙记》开头的这三个长句,将蔡氏所说的“峭劲气”表现得淋漓尽致。

再往深一层看,王安石拗折的文风与他的文化心理亦有关联。具体地说,“拗折”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他写作时的心理状态所决定的。前文尝言,王安石在经典诠释上求新求异,在其它方面也喜反驳别人,不太认同他人的见解。因而,在写作古文时,他心中常常预先设置了一个假想的论辩对手,其心理状态始终是紧张而非潇洒松弛的。在《伯夷》、《周公》、《庄周上》、《杨孟》、《勇惠》、《行述》、《九卦论》、《读孟尝君传》等文章中,都不难看出作者写作时的这种心理状态。在其支配下,王安石创作古文的目的就带上了明显的功利性,澄清人们思想上的困惑、反对流俗的议论、彻底击败论敌,成了他创作古文的主要意图。王安石是那样急切地想表示自己业已探得经典的真髓,那样明显地想凸显自身学术观点的与众不同,那样诚恳地想帮助世人解决思想困惑,但这紧张、亢奋、功利的精神状态,却使他远离了一个大作家论学与作文时本该具备的从容平和、宽容豁达的心境,也将创作古文的文学情趣逼到了边缘的地位。这或许就是王氏古文情采不足的原因之一吧。

不过,这是就王文总体而言。一旦摆脱功利目的,不需要在学术上汲汲地去标新立异,不必要与论敌一争高下,王安石同样可以写出情韵漫漾的古文佳作,但这些作品,基本上就与经术联系就不是那么密切了。

注释:

①陈善:《扪虱新话》,《儒学警悟》本,上集卷三。

②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钞·王文公文钞》,皖省聚文堂重校刊本,卷七。

③杨仲良:《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宛委别藏》本,卷五十九。

④王安石:《王文公文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303-304页,以下引王安石古文,皆出于此书,不再一一注出。

⑤《十三经注疏》,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1213-1214页。

⑥黄震:《黄氏日钞》,清慈溪冯氏耕余楼刊本,卷六十四。

⑦沈德潜:《书王介甫三圣人论后》,《归愚文钞》,清乾隆二十四年(1759)教忠堂刊本,卷十九。

⑧《唐宋八大家文钞·王文公文钞》,卷一。

⑨张伯行:《唐宋八大家文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第477页。

⑩苏轼:《仇池笔记》,《唐宋丛书》本,卷上。

⑾《唐宋八大家文钞·王文公文钞》,卷七。

⑿蔡世远:《古文雅正》,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宏道堂重刊本,卷十一。

(原载《文艺理论研究》2008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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