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守甫

斯宾诺莎困境

甲：问题的提出

《伦理学》第一卷附录开篇：小结上文论证，提出时下成见，其由来、其虚妄及其影响。成见即神造万物皆有目的，要之曰目的论。附录虽然以此三点逐一展开，但是斯宾诺莎的内在逻辑又可以如下归纳：1）目的论哲学盛行。2）这种哲学使得世风日下，自私用智，急于功利。3）抛弃目的论哲学的必要，即，以第一卷方式重新理解世界的必要。

因此，《伦理学》第一卷附录可以如下一般化：通过对在场主流形而上学-意识形态批判，鞭笞当下，并希望通过注入一种新形而上学-意识形态，挽救当下危机。然而，这一抱负中已经隐藏了斯宾诺莎的成见：形而上学的争辩不只是在能指意义上逐鹿，而更有一种所指的意义在，每一种形而上学体系对应着一种现实存在。然后这种形而上学是否在现实意义上，也即政治-社会意义上在场，并不是自明的。而此二者的关系也决不是实证社会学所能够梳理。这种形而上学与显示在场之间的关系悬而未决，斯宾诺莎却已经视为当然，是为斯宾诺莎之困境。

殷守甫

乙：问题的补充

斯宾诺莎困境即思想的现实性困境。荒谬的是，曾经思想能指与现实所指之间的关系不仅被视作当然，而且反过来被视作思想史的脉络：“自然神论（多神论）——一神论——泛神论——无神论”，简化哲学的典范。线性的哲学叙事，首先假设现实的线性发展，然后根据现实所指对应的形而上学能指，撰写线性哲学史。自然神论对应的奴隶制生产方式，一神论的封建宗法社会，泛神论的唯物主义先声与科学/资产阶级革命的开始，最后同往无产阶级专政/无神论。在斯宾诺莎看来，泛神论/机械论取代目的论，或是对当下人心好用的一剂良药，而在马-列-普体系中，这意味着近代科学的对中古神学的胜利，以及建立在科学狂飙上的产业资产阶级的崛起。

尽管，无论斯宾诺莎还是马-列体系在学理上都有支持自身的理由，然而泛神论/机械论与其所阐释的社会现实之间的关系并不是思想的一致性（coherent）所能解决的问题。因为这已经是一个心智之外的问题，心智与现实的关系的问题，斯氏所谓extra intellectum。然而一形而上学体系在现实中不同对应的可能，反过来更说明了这种困境：对于马-列-普体系来说，整个斯氏方案所要冷却的物欲人心，恰恰等待着斯氏方案作为新的助推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