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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孝通 中华民族的多元一体格局

本主题由 宇文怀远 于 2008-6-28 17:26 加入精华

费孝通 中华民族的多元一体格局

我想以这次香港中文大学邀请我发表Tanner讲演的机会,提出我多年来常在探索中的关于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问题向各位学者请教。请容许我坦率地说我对这个格局的认识是不够成熟的,所以这篇讲演只能说是我对这问题研究的起点,并没有构成一个完整的见解。
为了避免对一些根本概念作冗长的说明,我将把中华民族这个词用来指现在中国疆域里具有民族认同的十一亿人民。它所包括的五十多个民族单位是多元,中华民族是一体,它们虽则都称“民族”,但层次不同。我用国家疆域来作中华民族的范围并不是很恰当的,因为国家和民族是两个不同的又有联系的概念。我这样划定是出于方便和避免牵涉到现实的政治争论。同时从宏观上看,这两个范围基本上或大体上可以说是一致的。
中华民族作为一个自觉的民族实体,是近百年来中国和西方列强对抗中出现的,但作为一个自在的民族实体则是几千年的历史过程所形成的。我这篇论文将回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过程。它的主流是由许许多多分散孤立存在的民族单位,经过接触、混杂、联结和融合,同时也有分裂利消亡,形成一个你来我去、我来你去,我中有你、你中有我,而又各具个性的多元统一体。这也许是世界各地民族形成的共同过程。中华民族这个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还有它的特色:在相当早的时期,距今三千年前,在黄河中游出现了一个由若干民族集团汇集和逐步融合的核心,被称为华夏,像滚雪球一般地越滚越大,把周围的异族吸收进入了这个核心。它在拥有黄河和长江中下游的东亚平原之后,被其他民族称为汉族。汉族继续不断吸收其他民族的成分而日益壮大,而且渗入其他民族的聚居区,构成起着凝聚和联系作用的网络,奠定了以这个疆域内许多民族联合成的不可分割的统一体的基础,成为一个自在的民族实体,经过民族自觉而称为中华民族。
这是一幅丰富多采的历史长卷,有时空两个坐标,用文字来叙述时有时难于兼顾,所以在地域上不免有顾此失彼、方位错乱,时间上不免有前后交差、顺序倒置的缺点。让这篇论文作为我在这个学术领域里的一次大胆的尝试吧。

一、中华民族的生存空间

任何民族的生息繁殖都有其具体的生存空间。中华民族的家园坐落在亚洲东部,西起帕米尔高原,东到太平洋西岸诸岛,北有广漠,东南是海,西南是山的这一片广阔的大陆上。这片大陆四周有自然屏障,内部有结构完整的体系,形成一个地理单元。这个地区在古代居民的概念里是人类得以生息的、唯一的一块土地,因而称之为天下,又以为四面环海所以称四海之内。这种概念固然已经过时,但是不会过时的却是这一片地理上自成单元的土地一直是中华民族的生存空间。
民族格局似乎总是反映着地理的生态结构,中华民族不是例外。他们所聚居的这片大地是一块从西向东倾侧的斜坡,高度逐级下降。西部是海拔4000米以上的号称世界屋脊的青藏高原,东接横断山脉,地势下降到海拔1000~2000米的云贵高原、黄土高原和内蒙古高原,其间有塔里木及四川等盆地。再往东是海拔千米以下的丘陵地带和海拔200米以下的平原。
东西落差如此显著的三级梯阶,南北跨度又达30个纬度,温度和湿度的差距自然形成了不同的生态环境,给人文发展以严峻的桎梏和丰润的机会。中华民族就是在这个自然框架里形成的。

二、多元的起源

  生存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最早的情况是怎样的?这个问题涉及到中华民族的来源。任何民族都有一套关于民族来源的说法,而这套说法又常是用来支持民族认同的感情,因而和历史上存在的客观事实可以出现差错。关于中华民族的起源过去长期存在着多元论和一元论、本土说和外来说的争论,直到本世纪50年代,特别是70年代以来,由于中国考古学的发展,我们才有条件对中华民族的早期历史作出比较科学的认识。
在中华大地上已陆续发现了人类从直立人(猿人)、早期智人(古人)、晚期智人(新人)各进化阶段的人体化石,可以建立较完整的序列。说明了中国这片大陆应是人类起源的中心之一。
这些时代的人体化石又分布极广,年代最早的元谋人(距今约170万年)是在云南发现的。其他猿人的化石已在陕西蓝田县、北京周口店、湖北郧县及郧西县、安徽和县有所发现。生活在10万至4万年以前的古人化石,已在陕西大荔县、山西襄汾县丁村、山西阳高县许家窑、辽宁营口金牛山、湖北长阳县、安徽巢县及广东曲江县马坝等处发现。生活在距今4万至1万年以前的新人化石已在北京周口店山顶洞、山西朔县峙峪、内蒙古乌审旗、辽宁建平县、吉林延边州安图县、黑龙江哈尔滨市、广西柳江县、贵州兴义县、云南丽江县、台湾台南县左镇有所发现。我列举这许多地名目的是要指出在人类进入文化初期,中华大地上北到黑龙江,西南到云南,东到台湾都已有早期人类在活动,他们并留下了石器。很难想象在这种原始时代,分居在四面八方的人是出于同一来源,而且可以肯定的是,这些长期分隔在各地的人群必须各自发展他们的文化以适应如此不同的自然环境。这些实物证据可以否定有关中华民族起源的一元论和外来说,而肯定多元论和本土说。
即使以上的论断还不够有说服力的话,考古学上有关新石器时代的丰富资料更有力地表明中华大地上当时已出现地方性的多种文化区。如果我们认为同一民族集团的人大体上总得有一定的文化上的一致性,那么我们可以推定早在公元前6000年前,中华大地上已存在了分别聚居在不同地区的许多集团。新石器时期各地不同的文化区可以作为我们认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起点。

三、新石器文化多元交融和汇集

  近年来,我国各省区发现新石器文化遗址总共有7000多处,年代从公元前6000年起延续到公元前2000年。根据考古学界的整理和研究,对各地文化区的内涵、演进、交融和汇聚,已有比较明确的轮廓,尽管有不少专题还有争论。我在这里不可能详细介绍这方面的研究成果,只能就中原地区的有关资料择要一述。
新石器时期黄河中游和下游存在东西相对的两个文化区:
黄河中游新石器文化的序列是前仰韶文化(前6000~前5400年)——仰韶文化(前5000~前3000年)——河南龙山文化(前2900~前2000年)。继河南龙山文化的可能是夏文化。因仰韶文化以彩绘陶器著名,曾被称为彩陶文化。仰韶文化分布以渭、汾、洛诸黄河支流域的中原地区为中心,北达长城沿线,南抵湖北西北部,东至河南东部,西达甘青接壤地区。但在河南龙山文化兴起前它在黄河中游地区已经衰落了。
黄河下游则另有一序列的文化和黄河中游的文化不同。它们是青莲岗文化(前5400~前4000年)——大汶口文化(前4300~前2500年)——山东龙山文化(前2500~前2000年)——岳石文化(前1900~前1500年)。继岳石文化的可能是商文化。龙山文化以光亮黑陶著名,曾被称为黑陶文化。
公元前3000年当仰韶文化在黄河中游地区突然衰落时,黄河下游的文化即向西扩张,继仰韶文化出现的是河南龙山文化。虽则考古学者认为河南和山东的龙山文化具有地区性的区别,但中游地区在文化上受到下游文化的汇聚和交融是明显的。
长江中下游在新石器时代同样存在着相对的两个文化区。长江下游的文化区是以太湖平原为中心,南达杭州湾,西至苏皖接壤地区。其文化序列大体是河姆渡文化(前5000~前4400年)——马家浜崧泽文化(前4300~前3300年)——良渚文化(前3300~前2200年)。良渚文化大体和河南龙山文化年代相当,文化特征也与山东龙山文化有密切的联系。
长江中游新石器文化以江汉平原为中心,南包洞庭湖平原,西尽三峡,北抵河南南部,其文化序列分歧意见较多,大体上是大溪文化(前4400~前3300年)——屈家岭文化(前3000~前2000年)——青龙泉文化(前2400年),因其受中原龙山文化的影响亦称湖北龙山文化。长江中游和下游相同的是在后期原有文化都各自受黄河下游龙山文化的渗入,而处于劣势地位。
关于新石器时代北方的燕辽文化区,黄河上游文化区及华南文化区留待下面讲到这些地区时再说。
上面所述新石器时代中原两河流域中下游这个在生态条件上基本一致的地区的考古发现,已可以说明中华民族的先人在文明曙光时期,公元前5000年到前2000年之间的3000年中还是分散聚居在各地区,分别创造他们具有特色的文化。这是中华民族格局中多元的起点。
在这多元格局中,同时也在接触中出现了竞争机制,相互吸收比自己优秀的文化而不失其原有的个性。例如,在黄河中游兴起的仰韶文化,曾一度向西渗入黄河上游的文化区,但当其接触到了比它优秀的黄河下游山东龙山文化,就出现了取代仰韶文化的河南龙山文化。考古学者在龙山文化前加上各个地方的名称表示它们依然是从当地原有文化中生长出来的,实际上说明了当时各族团间文化交流的过程,从多元之上增加了一体的格局。

四、凝聚核心汉族的出现

  中国最早的文字史料现在可以确认的是商代的甲骨文,而相传由孔子编选的《尚书》还记载一些夏商文件和上古传说。早年的史书中,把上古史编成三皇五帝的历史系统。这些文字史料已有部分可以和考古资料相印证,使我们对新石器时代末期到铜器时代的历史能有较可靠的知识,特别是80年代初期发掘的河南登封王城岗夏代遗址一般认为即是夏王朝初期的“阳城”遗址,夏代历史已从神话传说的迷雾中得以落实。商代历史有甲骨文为据,周代历史有钟鼎文为据,相应的后世的文字记载都可得而考。而夏商周三代正是汉族前身华夏这个民族集团从多元形成一体的历史过程。
河南夏代“阳城”遗址所发现的文物显示了它是继承了新石器时代河南龙山文化发展到了铜器时代。从黄河中下游遗留的文物中也可以看到这些地区都早已发展了农业生产,这和夏禹治水的传说(河南龙山文化的中晚期)可以联系起来,表明了这地区早期居民当时生产力的发达水平。我们还记得河南的龙山文化正是在仰韶文化的基础上吸收了山东的龙山文化而兴起的。所以可以说华夏文化就是以黄河中下游不同文化的结合而开始的。
传说的历史中在禹之前还有尧、舜和神话性的始祖黄帝。留下的传说大多是关于他们向四围被称为蛮夷戎狄的族团的征伐。黄帝曾击败过蚩尤和炎帝,地点据说都在今河北省境内。据《史记》所载,舜又把反对他的氏族部落放逐到蛮夷戎狄中去改变后者的风俗,也可以说就是中原居民和文化的扩张。到禹时,如《左传》所载;“禹会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禹贡》将这时的地域总称为“九州”,大体包括了黄河中下游和长江下游的地区,奠定了日益壮大的华夏族的核心。
继夏而兴起的是商。商原是东夷之人,而且是游牧起家的。后来迁泰山,再向西到达河南东部,发展了农业,使用畜力耕种。农牧结合的经济使它强大起来,起初臣属于夏,后来取得了统治九州的权力,建立商朝,分全国为中东南西北五土。《诗经•商颂》有:“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肇域彼四海。”商代疆域包括今河南、山东、河北、辽宁、山西、陕西、安徽以及江苏、浙江的一部分,可能还有江西、湖南及内蒙古的某些地方。
继商的是周。周人来自西方,传说的始祖是姜嫄,有人认为即西戎的一部分羌人,最初活动在渭水上游,受商封称周。它继承了商的天下,又把势力扩大到长江中游。《诗经•北山》称:“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它实行宗法制度,分封宗室,控制所属地方;推行井田,改进农业,提高生产力。西周时松散联盟性质的统一体维持了约300年,后来列国诸侯割据兼并,进入东周的春秋战国时代。这时的统一体之内,各地区的文化还是保持着它们的特点。直到战国时期,荀子还说:“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夏是指中原一带的一个核心,不论哪个地方的人,到了越就得从越,到了楚就得从楚,可见楚和越和夏还有明显的差别。
无可否认的是,在春秋战国的500多年里,各地人口的流动,各族文化的交流,各国的互相争雄,出现了中国历史上的一个文化高峰。这500年也是汉族作为一个民族实体的育成时期,到秦灭六国,统一天下,而告一段落。
汉作为一个族名是汉代和其后中原的人和四围外族人接触中产生的。民族名称的一般规律是从“他称”转为“自称”。生活在一个共同社区之内的人,如果不和外界接触不会自觉地认同。民族是一个具有共同生活方式的人们共同体,必须和“非我族类”的外人接触才发生民族的认同,也就是所谓民族意识,所以有一个从自在到自觉的过程。秦人或汉人自认为秦人或汉人都是出于别人对他们称作秦人或汉人。必须指出,民族的得名必须先有民族实体的存在,并不是得了名才成为一个民族实体的。
汉族这个名称不能早于汉代,但其形成则必须早于汉代。有人说:汉人成为族称起于南北朝初期,可能是符合事实的,因为魏晋之后正是北方诸族纷纷入主中原的十六国分裂时期,也正是汉人和非汉诸族接触和混杂的时候。汉人这个名称也成了当时流行的指中原原有居民的称呼了。
当时中原原有的居民在外来的人看来是一种“族类”而以同一名称来相呼,说明了这时候汉人已经事实上形成了一个民族实体。上面从华夏人开始所追溯的2000多年的历史正是这个民族诞生前的孕育过程。
汉族的形成是中华民族形成中的一个重要阶段,在多元一体格局中产生了一个凝聚的核心。

五、地区性的多元统一

秦始皇结束战国时代地方割据的局面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件划时代的大事,因为从此统一的格局成了历史的主流。当然所统一的范围在秦代还只限于中原。就是黄河长江中下游的平原农业地区,而且这个统一的格局也是经过长时期逐步形成的。在春秋战国时代各地方的经济都有所发展,他们修筑道路,发展贸易。战国时的列国通过争雄称霸已把中原这片土地四通八达地基本上构成了一个整体。秦始皇在这基础上做了几件重要的事,就是车同轨,书同文,立郡县和确立度量衡的标准,在经济、政治和文化上为统一体立下制度化的规范。车同轨和度量衡的标准化是经济统一的必要措施。传统的方块字采用视觉符号把语和文分离,书同文就是把各国的通用符号统一于一个标准,也就是把信息系统统一了起来,在多元语言上罩上一种统一的共同文字。这个信息工具至今还具有生命力。废封建、立郡县,建立了中央集权的政体,这个政体延续至今已有2000多年的历史。关于中原地区的统一我不再多说。在这里要指出的,这只是形成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又一步。第一步是华夏族团的形成,第二步是汉族的形成,也可以说是从华夏核心扩大而成汉族核心。我说秦代的统一还只是中华民族这个民族实体形成的一个步骤,因为当时秦所统一的只是中原地区,在中华民族的生存空间里只占一小部分,在三级地形中只是海拔最低的一级,而且还不是全部,中原的周围还有许多不同的族团也正在逐步分区域地向由分而合的统一路上迈前。让我先讲北方的情况。到目前为止,我国考古学的工作主要还是集中在中原地区。因此,我们对中原周围地区的上古历史相对地说还是知道得很少。陈连开教授提出过一个值得重视的观点,我的另一位同事谷苞教授经过几十年在西北的实地考察,也提出了同一观点,他们都认为和秦汉时代中原地区实现统一的同时,北方游牧区也出现了在匈奴人统治下的大一统局面。他们更指出,南北两个统一体的汇合才是中华民族作为一个民族实体进一步的完成。我同意这个观点。
南北两大区域的分别统一是有其生态上的基础的。首先统一的中原地区是黄河长江中下游的平原地区,从新石器时代起就发生了农业文化。黄河中下游的新石器遗址中已找到粟的遗存,长江中下游的新石器遗址中已找到稻的遗存。从夏代以降修水利是统治者的主要工作,说明了灌溉在农业上的重要地位,小农经济一直到目前还是汉族的生活基础,至今还没有摆脱汉族传说性的祖先神农氏的阴影。
这一片平原上的宜耕土地在北方却与蒙古高原的草地和戈壁相接,在西方却与黄土高原和青藏高原相连。这些高原除了一部分黄土地带和一些盆地外都不宜耕种,而适于牧业。农业和牧业的区别各自发生了相适应的文化,这是中原和北方分别成为两个统一体的自然条件。
划分农牧两区的地理界线大体上就是从战国时开始建筑直到现在还存在的长城。这条战国秦汉时开始修成的长城是农业民族用来抵御牧畜民族入侵的防线。农民站于守势而牧民处于攻势。这也是决定于两种经济的不同性质。农业是离不开土地的,特别是发展了灌溉农业,水利的建设更加强了农民不能抛井离乡的粘着性。农民人口增长则开荒辟地,以一点为中心逐步扩大,由家而乡,紧紧牢守故土,难得背离,除非天灾人祸才发生远距移动。
牧业则相反。在游牧经济中,牲口靠在地面上自然生长的草得到食料,牲口在草地上移动,牧民靠牲口得到皮、毛、肉、乳等生活资料,就得跟牲口在草地上移动,此即所谓“逐水草而居”。当然游牧经济里牲口和人的移动也是有规律的,但一般牧民不能长期在一个地方定居,必须随着季节的变化,在广阔的草原上转移。牧民有马匹作行动的工具,所以他们的行动也比较迅速,集散也比较容易。一旦逢遭灾荒,北方草原上的牧民就会成群结队,南下就食农区。当双方的经济和人口发展到一定程度,农牧矛盾就会尖锐起来,牧民成为当时生活在农区的人的严重威胁。对这种威胁,个体小农是无法抗拒的,于是不能不依附于可以保卫他们的武力,以及可以动员和组织集体力量来建筑防御工程的权力。这也是促成中央集权政体的一个历史因素。长城表现了这一个历史过程。
牧区经济的发展同样需要有权力来调处牧场的矛盾,需要能组织武力进行自卫或外出夺取粮食、财物和人口。我们对于北方草原上民族的早期历史知道得很少。当在汉代的史书中看到有关匈奴人较详细的记载时,他们已经是北方的强大力量,拥有长城之外东起大兴安岭,西到祁连山和天山这广大地区,就是这里所说北方的统一体。到汉初已形成“南有大汉,北有强胡”的局面。
实际的历史过程不可能这样简单。考古学者从30年代起已陆续在长城外的内蒙古赤峰(昭乌达盟)发现了新石器时代的红山文化,这地区的先民已过着以定居农业为主,兼有畜牧渔猎的经济生活,近年又发现了距今5000年前的祭坛和“女神庙”。出土的玉器与殷商玉器同出一系。铜器的发现更使我们感到对东北地区早期文化的认识不足,而且正是这个东北平原和大兴安岭及燕山山脉接触地带,在中国历史上孕育了许多后来入主中原的民族。关于这方面的情况,下面再提。
中原和北方两大区域的并峙,实际上并非对立,尽管历史里记载着连续不断的所谓劫掠和战争。这些固然是事实,但不见于记载的经常性相互依存的交流和交易却是更重要的一面。
把游牧民族看成可以单独靠牧业生存的观点是不全面的。牧民并不是单纯以乳肉为食,以毛皮为农。由于他们在游牧经济中不能定居,他们所需的粮食、纺织品、金属工具和茶及酒等饮料,除了他们在大小绿洲里建立一些农业基地和手工业据点外,主要是取给于农区。一个渠道是由中原政权的馈赠与互市,一个渠道是民间贸易。
贸易是双方面的,互通有无。农区在耕种及运输上需要大量的畜力,军队里需要马匹,这些绝不能由农区自给。同时农民也需牛羊肉食和皮毛原料。在农区对牧区的供应中,丝织物和茶常是重要项目。因而后来把农牧区之间的贸易简称为“马绢互市”和“茶马贸易”。在北方牧区的战国后期及汉代墓葬中,发现很多来自中原地区的产品,甚至钱币。
在日益密切的相互依存和往来接触中,靠近农区的那一部分匈奴牧民于公元一世纪已逐步和附近的汉族农民杂居混合,进入半农半牧的经济。公元前一世纪中叶这些匈奴人在汉武帝的强大压力下南北分裂后被称为南匈奴的,他们后来并没有跟北匈奴远走中亚,而留原地,即今内蒙古境内,并且逐渐进入关内和汉人杂居混合。
在战国到秦这一段历史时期里,农牧两大统一体之争留下了长城这一道巨大的工程,这是表示了早期牧攻农守的形势。但是当农业地区出现的统一体壮大后,从汉武帝开始就采取了反守为攻的战略。这个战略上的改变导致了汉族向西的大扩张,就是在甘肃西部设置河西四郡:敦煌、酒泉、武威、张掖,移入28万人,主要是汉族。
河西四郡是黄土高原通向天山南北的走廊。这个地区的平原地带降水量是很少的,但是祁连山山区降水量较多,而且有积雪融化下流,供水较足可以灌溉农田。这是汉族能大量移入开荒种田的经济基础。这条走廊原来是乌孙和月氏的牧场,匈奴把他们赶走后占领其地,并和羌人联合起来,在西方包围了汉族。汉武帝于公元前122年迫降该地区的匈奴,置四郡移汉人实边,把这个包围圈打出了一个缺口,即所谓“隔绝羌胡”。这条走廊也给汉代开辟西域铺下通道。后来汉代又利用这条通道,联合天山以南盆地里的被匈奴欺压掠夺的农业小国和被匈奴放逐到中亚的乌孙,形成了对匈奴的反包围,并且击败匈奴。
从蒙古高原经天山北路直到中亚细亚是一片大草原,这对游牧民族来说是可以驰骋无阻的广场。游骑飘忽,有来有去。牧场的争持,你占我走,你走我占,所以这个地区的民族是时聚时散的。哪个部落强大了就统治其他部落,而且以其名称这广大草原上的牧民。所以在史书上所见的是一连串在北方草原上兴起的族名:匈奴之后有鲜卑、柔然、突厥、铁勒、回鹘等等。他们有时占领整个大草原,有时只占其中的一部分,最后是蒙古人,其势力直达西亚。
曾在这片草原上崛起的民族,许多还有其后裔留在这个地区,但又多和其他民族结合,其杂其混、其分其合,构成很复杂的历史过程,我们在此毋庸细述。大体上说,新疆现有民族中有五个少数民族所说的语言属于突厥语族。他们是维吾尔、哈萨克、乌孜别克、塔塔尔、柯尔克孜。他化都是早期就在这片人草原上活动过的民族的后裔。

六、中原地区民族大混杂、大融合

  汉族形成之后就成为了一个具有凝聚力的核心,开始向四周围的各族辐射,把他们吸收成汉族的一部分。紧接汉魏在西晋末年黄河流域及巴蜀盆地出现了“十六国”,实际上有二十多个地方政权,大多是非汉民族建立的。在这大约一个半世纪(304~439年)里正是这个地区民族大杂居、大融合的一个比较明显的时期,是汉族从多元形成一体的一幕台前的表演,而这场表演的准备时期早在汉代开始,匈奴人的“归附”即是其中的一幕。
在这些地方政权中,匈奴人建立的有三个,氐人建立的有四个,羯人建立的有一个,鲜卑人建立的有七个,羌人建立的有一个,汉人建立的有三个。它们所占的地区遍及个陕西、山西、河北、河南、甘肃、宁夏及四川、山东、江苏、安徽、辽宁、青海、内蒙古等省区的一部分。实际上是中原地区的全部都曾波及。
北方及西方非汉民族在上述地区建立地方政权表明有大量的非汉人进入了这个地区,由于混而未合,所以这时“汉”作为民族标记的名称也就流行,而且由于汉人的政治地位较低,“汉人”也成为带有歧视的称呼,但是进入华北地区的非汉人,一旦改牧为农,经济实力最终还是要在社会地位上起作用。在这个时期就开始有关于“胡人改汉姓”的记载,到了统一华北的北魏还发生了改复姓为单姓的诏命,也就是要胡人改从汉姓。有人统计《魏书》“官氏表”中126个胡姓中已有60个不见于官书。杂居民族间的通婚相当普遍,甚至发生在社会上层。非汉族的政治地位又不易持久,你上我下,我去你来,结果都分别吸收在汉人之中。汉族的壮大并不是单纯靠人口的自然增长,更重要的是靠吸收进入农业地区的非汉人,所以说是像滚雪球那样越滚越大。
经过南北朝的分裂局面,更扩大了的中原地区重又在隋唐两代统一了起来。唐代的统治阶级中就有不少是各族的混血.建国时,汉化鲜卑贵族的支持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因之他们在统治集团中一直处于重要地位。有人统计,唐朝宰相369人中,胡人出身的有36人,占1/10。《唐书》还特辟专章为蕃将立传。沙陀人在唐末颇为跋扈,在继唐而起的五代中后唐、后晋、后汉三朝都是沙陀人建立的,以中兴唐朝出名的庄宗本身就是出自沙陀人。所以有唐一代名义上是汉族统治,实际上是各族参予的政权。从唐到宋之间的近五百年的时间里,中原地区实际上是一个以汉族为核心的民族熔炉。许多非汉族被当地汉人所融合而成为汉人。当然融合的过程是复杂的,但结果许多历史有记载的如鲜卑、氐、羯等族名逐渐在现实生活中消失了。
唐代不能不说是中华文化的一个高峰。它的特色也许就是在它的开放性和开拓性。这和民族成分的大混杂和大融合是密切相关的。

七、北方民族不断给汉族输入新的血液

  如果北宋可以说经过了五代的分裂局面,中原又恢复了统一,它的力量究竟是微弱的。它的北方,今内蒙古巴林左旗,在公元916年兴起了一个强大的民族契丹,作为中国的一个王朝称辽,它的疆域从黑龙江出海口到今蒙古人民共和国中部,南面从今天津,经河北霸县到山西雁门关一线与北宋对峙。统治了210年才为另一北方民族女真所灭。发源于白山黑水的女真人,公元1115年立国称金,1125年灭辽,接着灭北宋,先后在今北京和开封建都,疆域包括辽的故土并向西扩张到陕西、甘肃与西夏接界,向南扩张达秦岭和淮河与南宋接界。北宋只有300年的历史,这期间给中原北部这个地区混杂居住的许多民族成分有一个消化和融合的阶段,并为汉族向南扩张积聚了力量。这是后话。
这里应当讲一讲大兴安岭以东的松辽平原。这个平原和广大草原之间当时存在着一个大兴安岭的屏障,广阔的森林可能挡住了游牧民族的东进。看来有一些游牧民族可以溯源于这个森林里的狩猎民族。
最近我到大兴安岭林区实地观察,在呼盟阿里河镇西北10公里见到林区里的一个山洞,称嘎仙洞,洞里还保留着公元443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遣使树立的用以纪念他祖先的石刻祝文。这表明鲜卑族早期曾居住在大兴安岭的森林里。鲜卑族后来从山区西南迁到呼伦池的草原上,然后继续向西南迁,徙居阴山河套之间,形成鲜卑拓跋部,其中一部分进入青海,大部分则在4世纪初活动在今内蒙古和山西大同地区。公元386年建立魏国,439年统一中原北部地区。
建辽国的契丹人原是活动在辽河上游的游牧民族,曾臣服于唐,916年阿保机称帝。建国前后都有大批汉人迁入,农业和手工业得到发展。但被金灭后,契丹人多与汉人及女真人相融合。
建立金国的女真人也是在松辽平原上兴起的,他们走上与契丹人由弱到强,由强而亡的同样道路。当他们占有中原北部地区后,曾把所征服的地区的居民用汉人、燕人、南人等名称和女真人相区别,但是后来也有许多女真人开始改用汉姓,见于《金史》记载的有31姓,而且他们的改姓并非出于诏今,而是民间的自愿。尽管改用汉姓并不表示他们已完全成了汉人,只能表明他们已不再抗拒汉化了。
不论是契丹人还是女真人,尽管在中原北部政治上取得优势,但都没有统一中国。北方民族囊括中国全部版图成为统一的政权是从蒙古人建立的元朝开始。其后还有女真人的后裔满人建立的清朝。元朝统治了97年(1271~1368年),清朝统治了近267年(1644~1911年)。蒙古人和满人是非汉民族,而且至今还是有人口百万以上的少数民族,但是在他们的统治时代,汉族还是在壮大,当他们的王朝灭亡后,大量的蒙古人和满人融合在汉族之中。
元代蒙古人统治下的人分四等:蒙古、色目、汉人和南人。这时的女真人、契丹人、高丽人都被包括在汉人之中,与汉人的待遇是一致的。又据《元史》记载:“女直(即女真)、契丹同汉人。若女直、契丹生西北不通汉语者,同蒙古人;女直(其下当遗契丹二字)生长汉地,同汉人。” 看来女真人和契丹人中已有分化,或融合于汉族,或融合于蒙古族。元代把汉族分化为汉人和南人两类,以宋、金疆域为边界。凡是先被蒙古人征服的原属金的区域里的汉人仍称汉人,后来征服了南宋,曾属南宋的人称南人或宋人、新附人或蛮子。看来其中也包括长江以南的各非汉民族。这样也加强了这些非汉民族和汉族的融合。
继蒙古人之后统治中国的是汉族,称明朝,初期曾下令恢复“唐代衣冠”,禁止胡服胡语胡姓。用行政命令来改变民族风俗习惯和语言都是徒劳的。据《明实录》引用公元1442年的一奏折中有当时“鞑装”盛过唐服的话。但是民间交流却起作用。明末清初的顾炎武在他的《日知录》里关于当时民族混杂的情况曾说;“华宗上姓与毡裘之种相乱,惜乎当日之君子徒诵‘用夏变夷’之言,而无类族辨物之道。”又说;“今代山东氏族其出于金、元之裔者多矣。”这表明在当时的社会上层各族间的通婚已经通行,而且大量的汉化了。
蒙古人融合于汉族的具体例子见于梁漱溟先生最近出版的《问答录》。他说:“我家祖先与元朝皇帝同宗室,姓‘也先帖木耳’,蒙古族。元亡,宋代皇帝顺帝携皇室亲属逃回北方,即现在的蒙古,而我们这一家未走,留在河南汝阳,改汉姓梁。……说到种族血统,自元亡以后经过明清两代,历时500余年,不但旁人早不晓得我们是蒙古族,即自家人如不是有家谱记载也无从知道了。但几百年来与汉族通婚,不断融合两种不同的血统,自然是具有中间的气质的。” 在看到这段话之前,我从来不知道梁先生的祖先是蒙古人,他并没有报过蒙古族,而安于自认及被认为汉族,但是有意思的是他这500年前的血统渊源还看成是他的“中间气质”的根源。可见民族意识是很深的。解放之后,原来已报汉族而后来改报蒙古族的人数还是不少的。
这里可以提一下,由于蒙古人先统一了北方地区,后来才西征中亚,然后回师从甘肃,经四川,入云南,沿长江而下,灭亡南宋。在这一场战争中却在中华民族的格局中增添了一个重要的少数民族,即回族。1982年普查人数达722万,在少数民族中仅次于壮族,而且是其中分布最广的民族。主要聚居于宁夏和甘肃,并在青海、河南、山东、云南等省及全国各大城市有大小不等的聚居区。
大约在7世纪中叶,从海路有大批阿拉伯和波斯的穆斯林商人在广州、泉州、杭州、扬州等沿海商埠定居,当时称蕃客。13世纪初叶蒙古人西征,中亚信仰伊斯兰教各国被征服后,大批商人、工匠签发为远征军,称“探马赤军”,后随军进入中国征伐南宋,其中有汉人称他们为“回回军”的。回族就是在蕃客和回回军基础上大量和汉族通婚后,形成包括所有在中区各省信仰伊斯兰教的人。除了随蒙古军队在大城市落户的中亚商人和工匠外,还有大量中亚军人分驻各防区,主要在甘肃、云南,奉命屯垦,“上马则备战斗,下马则屯聚牧养” ,定居了下来。他们在元代列入色目人中享有较高的政治和社会地位。明代他们在政府和军队中还保持了较高地位。其时在甘青宁一带人口众多,曾有“回七汉三”的说法。在云南大理一带其人数也很多。但由于后来清代的民族仇杀使西北和云南的回族人口大为减少。
由于这个民族具有商业传统,早在唐代丝绸之路上的来往商人,蕃客就占重要地位。回族形成后,在黄土高原上北和蒙古、西和青藏牧区接壤地区,即甘青宁黄河上游走廊地带,依靠农牧产品贸易,即所谓“茶马贸易”,善于从商的回族得以发展,所以现在最大的回族聚居区还是在宁夏回族自治区和甘肃的临夏回族自治州。
回族现在通用汉语。海上和从中亚移入的穆斯林什么时候和怎样失去他们原来的语言已经难说。有人认为商人和军队中妇女较稀少,所以为了繁衍种族,势必和当地妇女通婚,由母传子,改变了民族语言。经商也应当是他们必须掌握当地语言的一个原因,何况回回一般是小聚居、大分散的格局和汉人杂居。在语言和生活各方面和汉族趋同是很自然的社会结果。但是他们坚持伊斯兰教信仰,用以在汉族的汪洋大海中保持和加强自己的民族意识。他们一般的习惯是回族可以娶汉族妇女,嫁后须信仰伊斯兰教。回族妇女不嫁汉人,除非汉人改信伊斯兰教,成为回族成员。
清代满族并没有轶出过去进入中原的北方民族的老路。这是大家记忆犹新的历史,可以不必在此多说。我在解放前的确没有听到过语言学家罗常培、文学家老舍是满族,他们都是在解放之后才公开他们的民族成分的。当然,我们这些汉人和他们相处时并不会感到我们之间有什么民族差别。在没有公开他们的民族成分之前,他们都知道自己是满族。这又说明了在一体的格局中多元还是顽强地存在。
北方诸非汉民族在历史长河里一次又一次大规模地进入中原农业地区而不断地为汉族输入了新的血液,使汉族壮大起来,同时又为后来的中华民族增加了新的多元因素。这些对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都起了重要的作用。我在本文中只能作出上面简单的叙述,指出它的梗概而已。

八、汉族同样充实了其他民族

  在我国古代民族中,除了月氏、乌孙、匈奴、突厥等民族的大部或部分迁居他国外,绝大多数的民族部长期在中华大地上居住,他们之间的交流和融合是经常的。上节里我着重讲了在不同时期汉族曾融合进了为数众多的其他民族成分。在这一节里,我要略述汉族融合到其他民族里去的情况。
汉族被融合入其他民族主要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被迫的,有如被匈奴、西羌、突厥掳掠去的,有如被中原统治者派遣去边区屯垦的士兵、贫民或罪犯;另一种是由于天灾人祸自愿流亡去的。这两种人为数都很多,有人估计“匈奴有奴隶约30万,约占匈奴人口的七分之一或五分之一” ,有人估计“匈奴有奴隶50多万,占匈奴人口的三分之一” ,这些奴隶主要是汉人,也有西胡、丁零等族。永初三年(109年)南匈奴曾一次“还所钞汉民男女及羌所掠转买入匈奴中者合万余人” 。
西汉时,侯应曾列举十条理由反对罢边塞、毁长城,其中的第七条是:“边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时有亡出塞者。”可见当时时有汉人自愿逃亡匈奴游牧区。东汉末年,仅逃亡到乌桓地区的汉人就有10万多户。西晋亡后,中原板荡,汉族人民逃亡辽西、河西、西域和南方的人很多。据《晋书•慕容廆传》:“时二京倾覆,幽冀沦陷,廆刑政修明,虚怀引纳,流亡士庶众多襁负归之。廆乃立郡以统流人,冀州人为冀阳郡,豫州人为周郡,青州人为营丘郡,并州人为唐国郡。”流人之多可以想见。
移入其他民族地区的汉人很多就和当地民族通婚,并且为了适应当地社会生活和自然环境,也会在生活方式、风俗习惯等方面发生改变,过若干代后,就融合于当地民族了,比如,在公元399年在吐鲁番盆地及邻近地区建立的麴氏高昌国原是一个以汉人为主体建立的国家。这些汉人是汉魏屯田士兵和晋代逃亡到这地区的人的后裔。正是《魏书•高昌传》所说的“彼之氓庶,是汉魏遗黎,自晋化不纲,因难播越,世积已久”。当时这个高昌国的人胡化已深,如《北史•西城传•高昌传》所说:“服饰,丈夫以胡法,妇人裙襦,头上作髻。其风俗政令与华夏略同。……文字亦同华夏,兼用胡书,有《毛诗》、《论语》、《孝经》,……虽习诵之,而皆为胡语。”麴氏高昌国存在了141年,曾先后臣属于北方游牧民族柔然、高车及突厥。公元640年为唐朝所征服,设西州。公元866年回鹘占领西州,从此长期受回鹘统治,当地汉人的后裔就融合于维吾尔族了。同时生活在天山以南各个绿洲操焉耆——龟兹语(吐火罗语)和于阗语的属于印欧语系诸民族也先后融合于维吾尔族。
又比如:在战国时,楚国的庄蹻曾率数千农民迁居于云南滇池地区,自称滇王。其后,汉晋时期均曾派汉人进入云南,但明朝以前迁入云南的汉人大都融合于当地各民族了。迁居于大理洱海地区的汉人成了白族中的一个重要部分。
我们过去对于历史上民族之间互相渗透和融合研究得不够,特别是对汉人融合于其他民族的事实注意不够,因而很容易得到一种片面性的印象,似乎汉族较杂而其他民族较纯。其实所有的民族都是不断有人被其他民族所吸收,同时也不断吸收其他民族的人。至于有人认为经济文化水平较低的民族必然会融合于经济文化较高的民族,也是有片面性的,因为历史上确有经济文化水平较高的汉人融合于四周的其他经济文化较低的民族。民族间相互渗透和融合过程还是应当实事求是地进行具体分析。我在这里特地加上这一节,目的就是要指出,在看到汉族在形成和发展过程中大量吸收了其他各民族的成分时,不应忽视汉族也不断给其他民族输出新的血液。从生物基础,或所谓“血统”上讲,可以说中华民族这个一体中经常在发生混合、交杂的作用,没有哪一个民族在血统上可说是“纯种”。

九、汉族的南向扩展

  早在春秋战国时代,作为汉族前身的华夏族,其势力已经东到海滨,南及长江中下游,西抵黄土高原。这个核心的扩展对周围的其他民族,即当时所谓夷蛮戎狄,采取了两种策略,一是包进来“以夏变夷”,一是逐出去,赶到更远的地方。匈奴分南北两部,北匈奴走了,南匈奴化了,是具体的例子。北匈奴沿着直通中亚和东欧的大草原走出了后来中华民族的范围,其他民族能走出这个范围的不多。很可能早期居住在山东半岛上的“东夷”,有部分渡海出走,或绕道东北进入今朝鲜半岛和日本群岛。但绝大多数的非汉民族不受融合的只有走到汉族所不愿去居住的地方,大多是不宜耕种的草原和山区。有些一直坚持到今天,在中华民族的一体中保留了他们的民族特点,构成多元的格局。
这个过程如果要作历史的回顾,一直可以推到三皇五帝的传说时代。被认为是汉族祖先的黄帝,就曾在黄河北岸和炎帝和蚩尤作过战。炎帝后来被加入了汉族祖先之列,所以现在通常认为中华民族是“炎黄子孙”,蚩尤在传说中却一直被排斥在“非我族类”之中。但是他所率领的“三苗”却还有人望名构史地和现在的苗族联系了起来。这固然是牵强的推测,但蚩尤之后有一部分被留在汉族之外却可能是事实。
从考古的资料来说,如上所述,长江中下游在新石器时代和黄河中下游一样存在着东西不同的文化区。从山东中南部到徐淮平原的青莲岗——大汶口文化(前5300~前2400年)是有近3000年历史的相当发达的农业文化,这使人联系到史书上所称的东夷。在东夷中无疑还包含着不同的族团。东夷是殷商的先人,当他们被西方来的羌人之后的周人击败后,部分和周人一起融合进入了华夏族团,也有一部分是被驱逐出走他方。这一部分中可能有上面说到过出海的和绕道东北去朝鲜半岛和日本群岛的人,但大部分却走向南方。
我这个假说的根据是我在30年代对朝鲜族人体类型的分析。在我的硕士论文里,我曾在朝鲜人体质资料中看到有大量和江苏沿海居民相同的B型,即圆头体矮的类型。这种类型又见于广西大瑶山瑶人的体质测量资料中。如果这些资料的分析是可信的话,就容易作出把这三个地方的人在历史上联系起来的推想。由于我自己的体质类型分析的研究工作中断已久,资料又都遗失,只能凭记忆作出上述的提示。
我这种推论受到我的一位老师潘光旦教授的支持。他根据文字史料和在福建畲民地区的实地观察,曾提出过一种见解,凭我的记忆曾经简述如下:
我们可以从徐、舒、畲一系列的地名和族名中推想出一条民族迁移的路线。很可能在春秋战国时代的东夷中靠西南的一支的族名就是徐。他们生活在黄河和淮河之间,现在还留下徐州这个地名。据《新中国的考古发现和研究》徐国在两周时期曾是一个较强的国家,春秋时仍然不衰,公元前512年被楚灭亡。近年在江西西北部接连出土春秋中期徐国铜器,应该不是偶然,或许与徐人的迁徒有关。 从这一时期的文献中可以看到这块地区居民被称作舒。潘先生认为畲字和徐是同音,徐人和舒人可能即是畲人的先人。他又以瑶畲都有盘瓠传说,这个传说联系到了徐偃王的记载,认为过山榜有它的历史根据,只是后来加以神话化罢了。这一批人,后来向长江流域移动,进入南岭山脉的那一部分可能就是瑶。从南岭山脉向东,在江西、福建、浙江的山区里和汉族结合的那一部分可能是畲,另外有一部分曾定居在洞庭湖的一带,后来进入湘西和贵州山区的可能就是苗。潘先生把苗和瑶联系了起来,是因为他们在语言上同属一个系统,称苗瑶语族,表明他们可能是从一个来源分化出来的。
如果东夷中靠西的那部分经过2000年的流动,现在还留着一些后裔,保留了他们的民族特点,成为瑶、苗和畲,那么东夷中靠东的那一部分又怎样了呢?这一部分可能联系上苏北青莲岗文化直到长江下游的河姆渡——良渚文化,也就是春秋战国时期吴、越人的活动地区。这地区在三国时期经常使得统治这地区的孙氏政权头痛的是山区里到处都有的越人。这些不能不使我联想到这一系列新石器时代的文化就是吴越文化的底子。
浙江南部直到广东沿海考古资料还不够完整。但是广东石硖文化的发现,使考古学者得出一种见解,它和赣江流域、长江中下游甚至远达山东沿海等地诸原始文化,不断发生直接、间接的交往和相互影响,并且越到后来联系越广越远,而断定这沿海地区始终是紧密相联的。 这些线索使我产生一种设想,这种相联不仅是民族间的交往,而且有相近的种类的底子,就是说,从山东到广东的整个沿海地带曾经是古代越人或粤人活动的区域。三国时吴国有山越,其先浙南有瓯越,福建有闽越,广东在汉代建有南越(粤)国,其西到广西还有骆越,都以越或粤名其人,可以认为是一个系统的人。
许多民族学者把古代的越人联系到现在分布在西南各省壮侗语族民族,直到东南亚,如广西的壮族,贵州的布依族、侗族、水族,云南的傣族。如果这个历史联系是可信的活,则可以把他们联上历史上沿海的越人。现在沿海的越人已经都融合成了汉族,而这个越人系统至今还保住了西南一隅,本要是居住在山区的盆地里从事农业。这些地区的山腰和山上却住有苗瑶和其他山地小民族。这样一个分布颇广,人数又众的越人系统究竟怎样形成的历史,我们还没有具体材料来予以说明。
以上是长江下游、沿海和带到一点西南边境上的情况。现在让我们看一看长江中游的情况。
从新石器时代江汉平原的大溪——屈家岭——青龙泉文化之后,从地区上说,接下去就是楚文化了。春秋战国时代的楚国还保留着相当强烈的地方色彩。著名的屈原《楚辞》还是“书楚语,作楚声,记楚地,名楚物”。楚在中原人眼中还是南蛮,连楚建国后五代孙熊渠自己还说;“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在楚国统治下有许多小邦,有人计算达60个之多,也就是说它曾是一个与中原华夏并峙的多元统一体。它的地域很广。《淮南子》里有言:“昔者楚人地南卷沅湘,北统颖泗,西包巴蜀,东裹郯邳,颖汝以为洫,江汉以为池……中分天下。”楚还派人西进云南,占有滇池地区。
楚是一个农业经济发达,文化高超的文化。但是秦灭楚后,楚汉相争事实上还是存在,项羽是在四面楚歌之中,无面目见江东父老而自杀的。楚汉合并在统一体中也是经过一个相当长的过程的。
早在秦代,汉人已越南岭进入珠江流域。广西桂林还有秦渠留作见证。但是汉族文化越岭入粤尚在汉代。当时的南越王事实上还是一个强大的地方政权。但是南岭山脉以南地区要成为以汉人为主的聚居区,还需要近千年的时间。从海南岛的民族结构可以看得到这地区的历史层积,最早在该岛居住的是黎人,语言属壮侗语系,自成一语支,表示和同一语族的其他语支早已分开。由此可以推测在沿海还是越人居在的时代,有一部分已越海居住到了这岛上。继着黎人迁入的是另一部分壮侗语系的人定居在海岛北部,称临高人,语言和今壮人相同,至今自认是汉人。其后,大约在明代,又有说瑶语的人移入,他们被人称为苗人,至今也自称苗人。按我上述的推测,他们是向南走得最远的瑶人了。其后到了宋元才有大量汉人移入,主要是在该岛的沿海地区。

十、中国西部的民族流动

  让我们回到中华大地的西部,至今是少数民族聚居的地方,即黄土高原、青藏高原和云贵高原,加上天山南北的新疆。这个广大地区考古资料比中原及沿海地区为少,远古的历史还不太清楚。但是已经知道的是在中国找到最早的猿人遗骨化石是在云贵高原(云南元谋县),加上上面已说过的旧石器及新石器的遗留,可以断定在这些西部高原上很早已有人类居住。
从史书的文字记载中,早期在中原之西居住的人统称戎。贴近中原,今宁夏、甘肃这一条黄河上游的走廊地带,正处在农业和牧业两大地区的中间,这里的早期居民称作羌人,牧羊人的意思。羌人可能是中原的人对西方牧民的统称,包括上百个部落,还有许多不同的名称,古书上羌氐常常连称。它们是否同一个源也难确定,可能语言上属于同一系统。《后汉书》说他们是“出自三苗”,就是被黄帝从华北逐去西北的这些部落。商代甲骨文中有羌字,当时活动在今甘肃、陕西一带。羌人和周人部落有姻亲关系,所以周人自谓出于姜嫄。在周代统治集团中羌人占重要地位,后来成为华夏族的重要组成部分。
从历史上看,作为一个保持着民族特点的集团来说,羌人和中原一直维持着密切关系,是甘陕一带夷夏之间的强大集团。其中党项羌在1038~1227年间曾建立过西夏国,最盛时包括今宁夏、陕北和甘肃、青海、内蒙古的一部分,与辽、金先后成为与宋代鼎峙的地方政权,从事农牧业,有自己的类似汉文的方块文字。自从西夏政权被蒙古人击溃后,羌人的下落在汉文的史料中就不常出现了。可能大多数已和当地汉人及其他民族融合。至今仍自认是羌人的有约100万人(1964年普查时只有约50万人),聚居在四川北部,有一个羌族自治县。
羌人在中华民族形成过程中起的作用似乎和汉人刚好相反。汉族是以接纳为主而日益壮大的,羌族却以供应为主,壮大了别的民族。很多民族包括汉族在内从羌人中得到血液。
让我从西端的藏族说起。据汉文史籍记载,藏族属于前汉时西羌人一支。西藏有“发羌”,发古音读bod,即今藏族自称。发羌是当时青藏高原上许多部落之一。而且和甘青诸羌人部落有来往。藏语族有三个语支,即藏语、嘉戎语、门巴语。有些语言学者把羌语、普米语、珞巴语都归入藏语支,也有把嘉戎语归入羌语支。一说西夏语实际是嘉戎语,即羌语。这说明在藏语和羌语间存在着密切关系。嘉戎语主要分布在四川的阿坝藏族自治州,说嘉戎语的人都被认为是藏族。
藏语本身还分三种差距较大的方言:卫藏方言主要分布在西藏自治区大部分地方,康方言主要分布在四川的甘孜、云南的迪庆及青海的玉树等藏族自治州;安多方言分布在甘肃的甘南、青海的一些藏族自治州。藏族的复杂性反映了这个民族的多元格局。即使不把羌人作为藏族的主要来源,羌人在藏族形成过程中的重要作用也是无可怀疑的。
藏族在历史上是一个强大的民族,它不仅统一过青藏高原,而且北面到达帕米尔高原,占领过新疆南部,东面到达过唐代的首都长安和四川的成都平原,南面在滇北和当时的南诏国对峙。在他们的强大时期,当地各族人民受到他们的控制。这些人也就被称为藏人。现在阿坝地区还有一种被称为白马藏族,他们既不说藏语也不信喇嘛教。在解放前曾被称为“黑番人”,有些学者认为他们是古代氐人的后裔。在六江流域的走廊里还发现出门说藏语,回家说另一种语言的藏人。这些显而易见的是融而未合的例子。
如果语言的系统能给我们一些民族间历史关系的线索,汉语和藏语的近亲关系也支持了我在上面所提到的羌人是汉藏之间的联结环节的假设。从这个线索再推一步,我们又看到了和藏语近亲的彝语。而彝族的来源有许多学者也认为是羌人。胡庆钧教授在《中国大百科全书》彝族条目里是这样说的:“约在4~5千年以前,羌人早期南下支系与当地土著部落融合为僰(濮)。僰系‘羌之别种’,……公元4世纪初,羌人无弋爰剑之后自甘、宁、青一带河湟地区南下,到岷山以东,至金沙江畔,发展为武都、广汉、越嶲诸羌……是羌人南下的较晚支系。”
彝族在1982年人口普查时有545万人,如果加上彝语系统的哈尼、纳西、傈僳、拉祜、基诺等族,将有755万人,则少数民族中仅次于壮族,超过了回族。彝族所居住的横断山脉,山谷纵横,构成无数被高山阻隔的小区域,其间交通不便,实际上属于同一族类的许多小集团,分别各自有他们的自称,也被他族看成不同的民族单位。现在说彝语支语言的人已被认为是属于不同名称的五个民族。即使是包括在彝族范围之内的人,也还有诺苏、纳苏、罗武、米撒泼、撒尼、阿西等不同自称。
当蒙古军队进攻南宋,道出四川、云南、贵州时,彝语系统的各集团大多联合起来进行抵抗,出现了一个统一的名称:罗罗。这个名称在民间一直沿用到解放时。但因为被认为是一种歧视的辱称所以被废止了,而采用彝这个名称。
彝族在云贵高原长期在各地掌握过地方权力。元明两代均利用彝族本族的统治者作为臣属于中央政权的土司,是一种间接统治的方式。清代通过“改土归流”,进行直接统治,部分交通方便的地区,由于大量的汉人移入,在1746年有人记载在东川、乌蒙等地已经是“汉土民夷,比屋而居……与内地气象无异”。
彝族的社会发展是很不平衡的,即使在解波前夕,在城镇上还自认是彝族的社会上层和汉人往来中表面上已辨不出有什么差别,而且在地方政治和经济上还掌握着实权。但在偏辟的山区如四川的凉山,却还保持着其特有的奴隶制度,并成为独立的“小王国”,不受区外权力的控制。
从客观上看,云贵高原的民族格局中实际上存在着六种民族集团。一是在南部及西南边境上多属壮侗语族的民族,主要是傣族。他们是早就住在这地方的土著,还是由东方沿海地区移入这山区的人,现在还难说。二是从北方迁入的彝语支的民族。三是早在这地区居住的士著民族。按考古学上的遗留来看,这是一块人类的发源地,不大能想象没有遗留人种。但是现存的知识,还不能明确他们和现在的民族有什么关系。很可能大多已淘汰,或是和外来的移民同化了。有人认为现有的仡佬族和仫佬族,散居于贵州、广西一带,系旧称僚人的后裔,可能是这地区较早的居民。四是早在春秋战国时代已开始从中原来的移民,见之于历史的最早有楚国的庄蹻带兵进入滇池地区。到汉代从四川进入云贵高原的交通已经开辟,《史记》的作者司马迁就到过云南,滇池附近还发现了汉代的金印。明代及以后大批汉人移入云贵各省是有史可稽的。五是以上各种人的混血。白族可能是其中之一。六是一些跨境的说南亚语系的民族,如佤、德昂、布朗等族,很可能是从境外移入的。
为了提供西南部分更完整的面貌,还得简单一说处在青藏高原、黄土高原及云贵高原之间的那个四川盆地,这个盆地适于农业,很早就有蜀人和巴人在此生息。根据现有的历史知识说,早在商代的甲骨文中已见到“蜀”字,那是四川盆地的古国。在周人伐商的战争中已有蜀人的参予。
蜀人主要活动地区在四川西部。建立过地方政权,后来被秦所灭,而且据说置蜀郡后中原有大量移民入蜀,蜀人也就并入了汉族。
巴人的来源历史上没有明确记载,传说是廪君之后,起源于“武落钟离山”,有人考证在今湖北境内。他们的活动地区是在四川东部、陕西南部、湖北和湖南西部。西周初期在汉水流域建立巴国,被秦灭后,巴人作为一个民族集团也就湮没无闻了。50年代潘光旦教授考察湘西土家族,认为是巴人的后裔。土家族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初期,并没有被列入少数民族中,因为当时被认为是汉族的一部分。他们在生活和语言上和汉人已极相近。但是自从承认他们是一个民族单位后,湘、鄂、黔接壤地区很多过去自报汉族的,申请改正为土家族。1964年人口普查时自报土家族的只有52万人,1982年普查时达280万人,在18年中增长了5倍。这说明有许多已长期被吸收入汉族中的非汉民族,在意识上还留有融而未合的痕迹。

十一、中华民族治局形成的几个特点

  以上我把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形成的过程择要勾画出一个草图。中华民族在近百年和西方列强的对抗中成为自觉的民族实体,但是作为一个自在的民族实体是经过上述的历史过程逐步形成的。说到这里,我可以把从这个格局里看到的几个应注意的特点简述如下:
1.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存在着一个凝聚的核心。它在文明曙光时期,即从新石器时期发展到青铜器时期,已经在黄河中游形成它的前身华夏族团,在夏商周三代从东方和西方吸收新的成分,经春秋战国的逐步融合,到秦统一了黄河和长江两大流域的平原地带。汉继秦业,在多元的基础上统一成为汉族。汉族的名称一般认为到其后的南北朝时期才流行。经过2000多年的时间向四方扩展,融合了众多其他民族的人,到目前人数已超过9亿3400万(1982年),占中华民族总人口的93.3%。其他55个少数民族人口总数是6720多万,占6.7%。
汉族主要聚居在农业地区,除了西北和西南外,可以说凡是宜耕的平原几乎全是汉族的聚居区。同时在少数民族地区的交通要道和商业据点一般都有汉人长期定居。这样汉人就大量深入到少数民族聚居地区,形成一个点线结合,东密西疏的网络,这个网络正是多元一体格局的骨架。
2.同时值得重视的是,少数民族聚居地区占全国面积一半以上,主要是高原、山地和草场,所以少数民族中有很大一部分人从事牧业,和汉族主要从事农业形成不同的经济类型。中国的五大牧区均在少数民族地区,从事游牧业的人都是少数民族。
我们所谓少数民族聚居地区这个概念是指有少数民族聚居在内的地区,所以并不排斥有汉族居住在内,甚至在人数上可以占多数。少数民族占当地人口10%以上的有八个省(区):内蒙古(15.5%)、贵州(26%)、云南(31.7%)、宁夏(31.9%)、广西(38.3%)、青海(39.4%)、新疆 (59.6%)、西藏(95.1%),其中占一半以上的只有两个民族自治区。在这些地区,有些是汉族的大小聚居区和少数民族的聚居区马赛克式地穿插分布;有些是汉人占谷地,少数民族占山地;有些是汉人占集镇,少数民族占村寨;在少数民族的村寨里也常有杂居在内的汉户。所以要在县一级的区域里,除了西藏和新疆外,找到一个纯粹是少数民族的聚居区是很不容易的,即在乡一级的区域里也不是常见的。在这种杂居得很密的情形下,汉族固然也有被当地民族吸收的,但主要还是汉族依靠这深入到各少数民族地区的这个队伍,发挥它的凝聚力,巩固了各民族的团结,形成一体。
3.从语言上说,只有个别民族,如回族,已经用汉语作为自己民族的共同语言外,少数民族可以说都有自己的语言。有些民族,如满族,在日常生活中还经常用满语通话的已经很少,认得满文的普通老百姓则更少了,他们都用汉语汉文来表达自己的思想,杰出的,有我在上面提到的语言学家罗常培和文学家老舍。还有些民族自称有自己民族语言,但经研究原属已经使用汉语方言,加畲族。有自己语言的民族中有10个民族有自己的文字,但群众里用文字的则只有几个民族,如藏文、蒙文、维文、傣文、朝鲜文等,有些虽有文字,但识字的人很少。少数民族中和汉人接触多的大多已学会汉语。我50年代初到广西和贵州访问少数民族时,当地各族的男子大多能和我用当地汉语方言通话。但是他们和同族的人通话时则用自己的语言。80年代我去内蒙古访问,就遇到有不会汉语的蒙族,也有不会蒙语只会汉语的蒙族。在不同少数民族间通话的媒介也多种多样,有以汉语交谈,有各用自己语言交谈,也有用对方的语言交谈,也有用当地通用的某一种少数民族语言交谈。这方面还缺乏具体的调查。但一般来说,汉语已逐渐成为共同的通用语言。解放后,人民政府的政策是各民族都有使用自己语言文字的权利,并列入宪法。
4.导致民族融合的具体条件是复杂的。看来主要是出于社会和经济的需要,虽则政治的原因也不应当忽视。即在几十年前的民国时代,在贵州还发生强迫苗族改装剪发的事,但是这种直接政治干预的效果是不大也不好的,因为政治上的歧视、压迫反而会增强被歧视被压迫的人的反抗心理和民族意识,拉开民族之间的距离。从历史上看,历代王朝,甚至地方政权,都有一套对付民族关系的观念和政策。固然有些少数民族统治者,如北魏的鲜卑族,入主了汉族地区后奖励和甚至用行政手段命令他门自己的民族和汉族同化,但大多数的少数民族王朝是力求压低汉族的地位和保持其民族的特点。结果都显然和他们的愿望相反。政治的优势并不就是民族在社会上和经济上的优势。满族是最近也是最明显的例子。
在历史上,秦以后中国在政治上统一的时期占三分之二,分裂的时期占三分之一,但是从民族这方面说,汉族在整个过程中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而且国家分裂时期也总是民族间进行杂居、混合和融化的时期,不断给汉族以新的血液而壮大起来。
如果要寻找一个汉族凝聚力的来源,我认为汉族的农业经济是一个主要因素。看来任何一个游牧民族只要进入平原,落入精耕细作的农业社会里,迟早就会服服贴贴地主动地融入汉族之中。
重复提一下,现在那些少数民族聚居的地方,大都是汉人不习惯的高原和看不上眼的草原、山沟和干旱地区,以及一时达不到的遥远的地方,也就是“以农为本”的汉族不能发挥他们优势的地区。这些地区只要汉族停留在农业时代对他们是不发生吸引力的。在农业上具备发展机会的地方,汉族几乎大都占有了,甚至到后来还要去开垦那些不适宜农业的草原,以致破坏牧场,引起农牧矛盾和民族矛盾。这一切能不能作为农业经济是汉族得到壮大的主要条件的根据呢?看来正是汉族的两腿已深深地插入了泥土,当时代改变,人类已进入工业文明的时候,汉族要从泥土里拔出这两条腿也就显然十分吃力了。
5.组成中华民族的成员是众多的,所以说它是个多元的结构。成员之间大小悬殊,汉族经过2000年的壮大,已经有9亿3667万人,是当今世界上人数最多的民族。但是其他55个成员人口总共6720万,其中还包括“未识别”的大约80万人,所以把他们称作少数民族。其中超过100万人口的一共15个民族,最大的是壮族(1300万人),人数不到100万而超过50万人口的有3个民族,人数在50万以下10万以上的有10个,10万以下1万以上的有15个,1万以下5千以上的有1个,5千以下的有7个,其中在2千人以下的有3个,人数最少的是珞巴族(1066人)。高山族因缺乏台湾部分的统计,没有列入计算。
各民族人口从1964年普查到1982年普查均有增长,少数民族总人口增长68.42%,平均年增长率2.9%,高于汉族(分别为43.82%及2.0%)。增长最多的是土家族,18年中增长4.4倍。这很明显,并不是出于自然增长,而是由于在这几十年中大批以前报作汉族的改报了土家族。这种情形,在其他少数民族同样发生。汉族原是有许多非汉民族融合进来的。如果推溯其祖先所属的民族来规定自己的民族,那就可以有大量人口从汉族中划出去。当然问题是在怎样来规定“所属民族”的标准了。
同样的难题出现在所谓“未识别”的民族,意思是这些人的民族成分还不明确。这类人总数约有80万。其中包据两类,一类是不能确定是汉人或不是汉人;一类是他们属于哪个少数民族没有确定。这种辨别工作我们称为“民族识别”。这并不是指个人而言,而是指:一些集团自称不是汉族,但是历史资料证明是早期移入偏僻地区的汉人,但因种种原因不愿归入汉族。又有一些集团是从某些非汉族中分裂出来,不愿接受原来民族的名称。这些人就归入“未识别民族”的总类里。这说明,民族并不是长期稳定的人们共同体,而是在历史过程中经常有变动的民族实体。在这里我不能从理论上多加发挥了。
6.中华民族成为一体的过程是逐步完成的。看来先是各地区分别有它的凝聚中心,而各自形成了初级的统一体。比如在新石器时朝在黄河中下游都有不同的文化区,这些文化区逐步融合出现汉族的前身华夏的初级统一体,当时长城外牧区还是一个以匈奴为主的统一体和华夏及后来的汉族相对峙。经过多次北方民族进入中原地区及中原地区的汉族向四方扩散,才逐步汇合了长城内外的农牧两大统一体。又经过各民族流动、混杂、分合的过程,汉族形成了特大的核心,但还是主要聚居在平原和盆地等适宜发展农业的地区。同时,汉族通过屯垦移民和通商在各非汉民族地区形成一个点线结合的网络,把东亚这一片土地上的各民族串联在一起,形成了中华民族自在的民族实体,并取得大一统的格局。这个自在的民族实体在共同抵抗西方列强的压力下形成了一个休戚与共的自觉的民族实体。这个实体的格局是包含着多元的统一体。所以中华民族还包含着50多个民族。虽则中华民族和它所包含的50多个民族都称为“民族”,但在层次上是不同的。而且在现在所承认的50多个民族中,很多本身还各自包含更低一层次的“民族集团”。所以可以说,在中华民族的统一体之中存在着多层次的多元格局。各个层次的多元关系又存在着分分合合的动态和分而未裂、融而未合的多种情状。这就提供了民族学研究者富有吸引力的研究对象和课题。

十二、瞻望前途

放眼未来,中华民族的格局会不会变?它的内涵会不会变?这些问题只能作猜测性的推想。
首先应当指出,中华民族在进入21世纪以前已产生了两个重大的质变。第一,过去几千年来的民族不平等的关系已经不仅在法律上予以否定,而且事实上也作出了重大的改变。自从1949年新中国成立以后,民族平等已成为了根本性的政策,而且明确地写入了宪法。为实现民族平等制定了民族区域自治法。凡是少数民族聚居的地方都实行区域自治,建立自治地方的自治机关,由各少数民族自己管理自己民族的事务。少数民族的语言和风俗习惯要受到其他民族的尊重,改革与否由各族人民自己决定。少数民族由于历史原因一般说来经济文化过去缺乏发展的条件,所以国家制定一系列对少数民族的优惠政策。这些政策的落实,使很多过去隐瞒自己民族成分的人敢于和乐于公开要求承认他们是少数民族。
第二,中国开始走上工业化和现代化的道路。开放和改革成了基本国策,闭关锁国的局面已一去不能复返,从“以农立国”转变到工业化的过程中,对各民族的发展提出了新的问题。如果我以上的叙述和分析是符合历史事实的话,依靠农业上的优势而得到壮大起来的汉族首先遭到了必须改变经济结构的挑战。在他们聚居的地方原本多是在适宜于发展农业的地区。这些地区工业所需的原料是比较贫乏的。而过去对汉族缺乏吸引力,一向是少数民族聚居的地方却正是工业原料丰富的地区。同时,工业的发展需要科技和文化知识,而在这方面少数民族一般说来低于汉人的水平。要由少数民族自己利用本地区的资源去发展本地区的工业是有很大困难的。这些具体情况会怎样影响民族的格局呢?
如果我们要坚持在中华民族里各民族平等和共同繁荣的原则,那就必须有民族间互助团结的具体措施。这正是我们当前必须探索的课题。
如果我们放任各民族在不同的起点上自由竞争,结果是可以预见到的,那就是水平较低的民族走上淘汰、灭亡的道路,也就是说多元一体中的多元一方面会逐步萎缩。
我们是反对走这条路的,所以正在依“先进帮后进”的原则办事,先进的民族从经济、文化各方面支持各后进的民族的发展。国家对少数民族地区不仅给优惠政策,而且要给切实的帮助,现在我们正在这样做。
第三,还可以提出一个问题:少数民族的现代化是否意味着更大程度的汉化?如果是这样,各民族共同繁荣是否指向更大的趋同,而同样削弱多元一体格局中多元这一头呢?这固然是存在的一种可能性,但是,我是这样想的:一个社会越是富裕,这个社会里的成员发展其个性的机会也越多;相反,一个社会越是贫困,其成员可以选择的生存方式也越有限,如果这个规律同样可以用到民族领域里的话,经济越发展,亦即越是现代化,各民族间凭各自的优势去发展民族特点的机会也越大。在工业化的过程中,各民族人民生活中共同的东西必然会越来越多,比如为了信息的交流,必须有共同的通用语言,但这并不妨碍各民族用自己的语言文字发展有自己民族风格的文学。通用的语言可以帮助各民族间的互相学习、互相影响而促进自己文学的发展。又比如,各民族都有其相适应的生态条件。藏族能在海拔很高的高原劳动和生活,他们就可以发挥这项特点成为发展这地区的主力,并通过和其他地区的其他民族互通有无来提高各民族的经济水平。我想到这些情况,使我相信只要我们能及早注意这个问题,我们是有办法迎接这个挑战的。在现代化的过程中,通过发挥各民族团结互助的精神达到共同繁荣的目的,继续在多元一体的格局中发展到更高的层次。在这层次里,用个比喻来说,中华民族将是一个百花争艳的大园圃。我愿意用这个前景鼓励自己和结束这篇论文。

  1988年8月22日

参考目录

  1.中国社会科学研究院考古研究所:《新中国的考古发现和研究》,文物出版社1984年版。
2.陈连开:《关于中华民族的含义和起源的初步探讨》。《民族论坛》1987年第3期;《中华新石器文化的多元区域性发展及其汇聚与辐射》,《北方民族》1988年第1期;《我国少数民族对祖国历史的贡献》。北京书目文献出版社1983年版。
3.徐杰舜:《汉民族历史和文化新探》,广西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
4.贾敏颜:《汉人考》,《中国社会科学》1985年第6期。
5.谷苞:《论正确阐明古代匈奴游牧社会的历史地位》,《民族学研究》1985年第3期;《论中华民族的共同性》,《新疆社会科学》1985年第6期;《再论中华民族的共同性》,(新疆社会科学)1986年第1期,《论西汉政府设置河西四郡的历史意义》,《新疆社会科学》1984年第2期。
6.国家民委民族问题五种丛书编委会《中国少数民族》编写组:《中国少数民族》,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7.国家民委财经司:《民族工作统计提要(1949——1986)》,1987年。
8.《中国大百科全书•民族卷》,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86年版。
9.费孝通:《民族研究文集》,民族出版社1988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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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兴涛 “中华民族”观念萌生与确立的历史考察

作者:黄兴涛   

  


(原题)民族自觉与符号认同:
“中华民族”观念萌生与确立的历史考察
20世纪80年代末以来,学术界关于"中华民族"形成问题的研究兴起了一个持续的高潮。特别是费孝通先生提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总体解释之后,对于这一问题的研究起到了极为重要的推动作用。费先生有一个"动态"的观点认为,"中华民族作为一个自觉的民族实体,是近百年来中国和西方列强对抗中出现的,但作为一个自在的民族实体,则是在几千年的历史过程中形成的"。(1)这一著名论断,目前已得到海内外越来越多学者的明确认同与积极回应。不过相对说来,对于中华民族作为"一个自在的民族实体"的研究,学术界似重视程序较高,也有着长期的积累;而对于作为"一个自觉的民族实体"的中华民族的整体性研究,不知何故,重视程度却一直不足。(2)实际上,在中华民族几千年的形成和发展过程中,作为"自觉的民族实体"的这段不长历史的重要性,一点也不亚于那漫长的"自在"阶段。因为正是经由这一从"自在"到"自觉"的转变,古老的中华民族才最终得以自立于现代世界民族之林。轻视对这段民族整合历史的研究,不仅仅是缺乏历史感的表现,也终将被证明是真正缺乏远见的。
那么,在"自在"的中华民族与"自觉"的中华民族之间,有何区别呢?笔者以为,最为重要的区别就在于:同样作为"大民族"共同体,组成它的各子民族除了数量、构成不尽相同外,在前者,人民对于其彼此之间客观存在、并不断得到发展和加强的内在联系与一体性,还缺乏更为自觉的认识,对于共同的利益安危在感情上还缺乏强烈的认同,在交往上,也还存在着语言沟通等方面的更多隔阂等;而在后者,上述诸情形则基本都得到了改变(语言沟通上也有了相当的改善)。并且,基于各民族间全方位"一体性"的强烈体认,还形成了一个共同拥有和一致认同的民族符号或名称--"中华民族"。这样一种民族"自觉"化的过程,无疑是一种全方位、多内涵的现代民族认同运动。但如果只从观念史的角度来看,它则首先表现为一种现代"中华民族"观念或意识生成、强化的历史进程,也就是"中华民族"观念从萌生到最终在全社会得以确立起来的过程。这是一个谁也无法漠视和否认的重要历史行程。但目前,这一过程基本上尚为中国近现代思想史界所忽略,也是国内民族史研究重视不够、探索不足的领域和课题。
关于现代"民族意识或观念",民族学界的认识虽还存在一定分歧,但一般认为,它大体包括两个方面的内容,即(一)、人民对于自己归属于某个民族实体的意识;(二)、在不同民族交往的关系中,人们对本民族生存、发展、权利、荣辱、得失、安危、利害等等的认识、关切和维护(3)。如果以此为依据,那么现代"中华民族"意识或观念,也就应主要由认同"中华民族"这个大民族共同体,关切其共同的安危荣辱、维护其权利尊严,以摆脱外来欺压、实现独立解放两方面的内容构成。而其中,又显然以前者作为前提和基础。
这里,笔者想强调或补充的是,在"人民对于自己归属于某个民族实体的意识"中,不仅包括对于同一个民族符号或称谓的标举和认同,而且这一点在其中还理应居于十分重要的地位。甚至可以说,它乃是现代民族自觉最为突出的标志之一。因此,作为华人现代族群认同的标举符号或核心称谓,"中华民族"一词究竟何时出现?何时开始具有现在的内涵?又何时成为人们口耳相邮、共知共鉴和共享共爱的常用名词,也就成为认知"现代中华民族意识或观念"不容忽视的重要内容。已有的民族史研究论著在谈及这一问题时,一般多取含糊的说法,或谓其在"民族"一词引入中国后不久,即被人"复合"而出,或谓其大体出现于20世纪初年,然后逐渐流传开来等。至于其出现的较为确切时间、内涵的演化、缘由,以及民国时期国人的认同过程,似尚缺乏更为具体的历史说明。
本着求真探索、以待来者的精神,本文拟对此问题作一历史考察。并给予那些为这一观念的形成、确立作出过贡献的人们以历史的彰显。笔者以为,一种广泛流传的思想观念或思潮发展史真正富有历史感的研究,是应该同这一思想或思潮的概念群、特别是其核心主题词的社会传播与认同的考察结合起来进行认识,才能得以实现的。尤其是像"中华民族"这样影响深远的思想观念,就更应如此。但愿本文从这一角度所作的考察,能够有助于人们深入了解中华民族现代认同的历史进程。

"大民族"观念的创发及其最初的指代词:"中国民族"


据笔者所见,最早具有较为明确的现代中国各民族一体观念,且率先使用"中华民族"一词者,可能均为梁启超。早在戊戌时期,梁氏已初步形成对外抵制外族侵略、对内实现族类团结的民族意识。在为满族人寿富创办的"知耻学会"所写的"叙论"中,他曾极言,中国四万万"轩辕之胤"(包括满人)应耻于"为奴为隶为牛为马于他族"(4),同时告诫"海内外同胞"要合群自强,以"振兴中国,保全种族 "(5).他还强调"变法必自平满汉之界始",非合种不能与他种敌",主张国内各个种族尤其是满汉两族甚至是整个黄种都应该"合体",以便去同外族竞争。(6)进入20世纪后,梁氏进一步接受了西方近代民族主义思想的影响。在与革命党入"排满"思想的论战中,他那种横向联合的"同种合体"意识又得到强化,并同纵向的历史认同感相互结合,逐渐发展成了较为明确的中国各民族必须一体化的观念。1903年,在《政治学大家伯伦知理之学说》一文中,他公开表示:"吾中国言民族者,当于小民族主义之外,更提倡大民族主义。小民族主义者何?汉族对于国内他族是也。大民族主义者何?合国内本部属部之诸族以对于国外之诸族是也"。基于此,他还明确提出了"合汉、合满、合回、合苗、合藏,组成一创永砺凵纤担浩舫纬伞按竺褡濉惫勰睿腔诙晕鞣接泄亍懊褡骞摇彼枷肴鲜堆≡竦慕峁K拿褡逯饕逅枷肜丛春茉樱渲惺懿字淼拿褡逅枷胗跋旖仙睢K纤健巴亍⑼场⑽淖帧⒎缢孜钜伞钡摹懊褡濉苯缢担醋魑约骸按竺褡濉惫勰钪苯拥睦砺垡谰荨T谧⑽闹校乇鹱⒚髦赋觯骸暗赜胙扯撸统跏毖灾H缑拦褡澹煌亍⒉煌常坏貌晃街蛔逡病2显舐壑南椤薄M保股芙椴侠砺矍康魉担杂谀切肮炒蠖褡逍。衬诤惺褡逭摺保笤即嬖谒闹址⒄骨魇疲渲械谝恢旨次骸澳绷瞎诙嗍褡宥罩汲梢恍旅褡濉T谖袈蘼淼酃敖裰泵篮现诠瞧淅病薄#?)这种轻地域、血统,而更注重历史文化和现实整合因素的 "大民族"认同观,对后来杨度等立宪派人物也产生过较大影响。
有其实、有其意,就需要有其名以副之。共同体性质的所谓"大民族",将用何种名称来表述呢?它与过去中国历史上长期发展延续下来的民族联合体又是何种关系?对此,梁启超等人起初并不十分自觉。1901年,梁启超作《中国史叙论》一文,多次固定地使用了"中国民族"一词,有时用来指称汉族(古为华夏族),有时则是将其作为对有史以来中国各民族的总称,而在后一种情况中,同时实已初步具有了各民族从古至今所凝成的某种一体性和整体性的涵义。该文对中国历史的时代划分,就是以此种意义的"中国民族"活动来作为主体依据的。所谓"中国民族自发达、自竞争、自团结之时代","中国民族与亚洲各民族交涉繁赜、竞争最烈之时代","中国民族合同全亚洲民族,与西人交涉竞争之时代",可以为证。(8)1905年在《祖国大航海家郑和传》一文中,梁启超对该词的使用,也是此义:"亚洲东南一部分,即所谓印度支那及南洋群岛者,实中国民族唯一之尾闾也,又将来我中国民族唯一之势力圈也"。同年,在《中国历史上民族之观察》一文中,他还同时使用了"中华民族"与"中国民族"两词。后者在范围上明显比前者要大,它包括了梁氏认为当时尚未完全融进"中华民族"的其他少数民族,如苗族?0世纪初年,在这种意义上使用"中国民族"一词的,并不限于梁启超一人,可能也不局限于改良派和立宪派。作为一个具有时代意义和历史意义的新名词,可以说,它的出现和初步使用,正是现代中华民族意识萌生时在语言词汇上的最初体现和反映。不仅清末时如此,即便在民国"中华民族"一词已相当流行之后,仍然有不少人愿意继续使用该词,来表达相同的含义。
在西方"民族国家"观念传入中国和发生影响之初,由于对中国各民族之间深切的内在联系和一体性认知不足,以"地域"和"国家"之名来称谓"民族",一方面可指代"中国各民族",另一方面也可指代一个整体性的民族共同体,这自然是既便利、又能避免认识矛盾的权宜之策。不过,随着人们对西方民族主义思想了解的深化,和对中国历史上的民族关系、特别是汉族发展史认识的深入,"中国民族"一词,最终还是被更能体现汉族与少数民族之间历史的内外在紧密联系和一体化趋势的"中华民族"一词所取代了。当然,这已经是民国时代的后话。其间还曾经历过一个值得注意的认知历程。

"中华民族"一词的最初出现及其被人忽略的内涵

"中华民族"由历史悠久的"中华"一词和近世才出现的"民族"一词合构而成。(9)从目前笔者所掌握的资料来看,"中华民族"一词的正式出现,要比"中国民族"一词稍晚。它大约诞生于1902年。最初人们使用它时,指代的主要是"汉族",后来才逐渐表示今天的涵义。这一内涵的演变,很有意思。它从一个侧面实说明,在最初具有现代民族意识的汉族知识分子中,大体都经过了一个梁启超所谓的从"小民族"到"大民族",即从"汉族"到"中华民族"的双重觉悟过程,不过程度有所不同,时间先后有异罢了。与此相一致,它还伴随着一个从现实到历史、然后再回到现实的民族认知历程。
梁启超、杨度和章太炎等人,是较早使用"中华民族"一词的先驱者。1902年,在《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一文中,梁启超写道:"上古时代,我中华民族之有海思想者厥惟齐。故于其间产出两种观念焉:一曰国家观,二曰世界观"。这是笔者所见到的"中华民族"一词的最早出现。从上下文来看,它所指的当是汉族,确切地说,指的是从古华夏族发展至今、不断壮大的汉民族。因为在该文中,他在"黄帝子孙"一词下,特别注文指出:"下文省称黄族。向用汉种二字。今以汉乃后起之朝代,不足冒我全族之名,故改用此"。又说:"中华建国,实始夏后。古代称黄族为华夏,为诸夏,皆纪念禹之功德,而用其名以代表国民也"。以后几年,在其它文章中,他又多次使用"华族"一词,或称其为"中国民族"或"吾民族"、"中国种族"等,可见其当时仍未将"种族"和"民族"严格划清。此种情形,一直延续到了民国以后。
1905年初,梁启超发表《历史上中国民族之观察》一文(10),文中7次以上使用了"中华民族"一词(简称为"华族"),并比较清楚地说明了此词的含义,表明他已不再是偶尔的使用。梁氏明确指出,"今之中华民族,即普通俗称所谓汉族者",它是"我中国主族,即所谓炎黄遗胄"。同时,他还分析叙述了先秦时中国除了华夏族之外的其他8个民族,以及它们最后大多都融化进华夏族的史实,以论证"中华民族"的混合特性。在文中,他"悍然下一断案曰:中华民族自始本非一族,实由多数民族混合而成"。这里"悍然"一词的自我使用,说明梁氏对此一"断案"的作出,已然有着相当的价值自觉。而既然中华民族"自始"就是由各民族混合而成,那又惶论以后呢?
这一"多元混合"的民族总体特点的认知和揭示,最先是在"中华民族"一词而不是"汉族"一词的使用和理解中完成的。它不仅符合历史的真实,对于其后的"中华民族"的现代认同,也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虽然它指称的还是汉族,但却从主体民族融化力之伟大和各民族不断融合化入的历史角度,明确地昭示了其演化的当下趋势:将继续与其他目前尚未彻底融入的少数民族进行融合。也就是说,在梁启超那里,"中华民族"实际上也意味着最终还将是中国未来民族共同体的名称。
如果从现在的立场反观过去,梁启超当时仅以"中华民族"一词表示汉族,似乎是太不恰当了。但如果历史地看,他这样做既有其历史的必然性,也曾发挥过积极作用。因为他以"中华民族"一词取代或超越"汉族"一词,并不只是一个民族称谓的改变问题,同时也意味着一种观念的转变。那就是历史地、连续地、融合地、开放地看待汉民族形成和发展的历史。这不仅增强了中国主体民族的认同感,还蕴涵着并显示出一种开放性和包容力。在反对革命派"排满"主张的过程中,他反复强调满族早已融化于中华民族的观点,也与此种认识有关。由这种意义上的"中华民族"认同,到实现民初中国各民族共同体意义上的"中华民族"的认同,完全是顺理成章的。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梁启超对"中华民族"一词的创造和使用,实际上体现了现代"中华民族"意识觉醒的阶段性,因而具有着不容忽视的历史地位。这一点,从他之后人们对"中华民族"一词的继续使用和内容发展中,我们也能够有所体察。
1907年,继梁启超之后,晚清著名立宪派代表杨度也成为了"中华民族"一词的早期使用者。是年5月20日,他在其所创办的《中国新报》连载的《金铁主义说》一文中,在与梁启超基本相同的意义上,多次使用了"中华民族"一词,并且还较为清楚地说明了"中华"作为民族名称的由来、特点,以及他自己对于民族识别和认同的理解。其文写道:
"中国向来虽无民族二字之名词,实有何等民族之称号。今人必目中国最旧之民族曰汉民族,其实汉为刘家天子时代之朝号,而非其民族之名也。中国自古有一文化较高、人数较多之民族在其国中,自命其国曰中国,自命其民族曰中华。即此义以求之,则一国家与一国家之别,别于地域,中国云者,以中外别地域远近也。一民族与一民族之别,别于文化,中华云者,以华夷别文化之高下也。即此以言,则中华之名词,不仅非一地域之国名,亦且非一血统之种名,乃为一文化之族名。故《春秋》之义,无论同姓之鲁、卫,异姓之齐、宋,非种之楚、越,中国可以退为夷狄,夷狄可以进为中国,专以礼教为标准,而无亲疏之别。其后经数千年混杂数千百人种,而称中华如故。以此推之,华之所以为华,以文化言,不以血统言,可决知也。故欲知中华民族为何等民族,则于其民族命名之顷,而已含定义于其中。与西人学说拟之,实采合于文化说,而背于血统说。"(11)
根据这一标准,杨度认为蒙、回、藏三族,虽有部分人已与汉人关系密切,文化接近,但整体说来却因文化落后,语言有异,尚未完全融入"中华民族"之中。而满族则可以说早已同化于中华民族之中了。其他如梁启超所为苗族 、濮族等,在他似更不在话下。因此,他主张实行"满汉平等、同化蒙、回、藏"的所谓"国民统一之策"。认为这样以平等为目的、以暂时不平等为手段,进行融化之后,就会看到将来"不仅国中久已无满、汉对待之名,亦已无蒙、回、藏之名词,但见数千年混合万种之中华民族,至彼时而更加伟大,益加发达而已矣"的必然结局。(12)
在同一篇文章中,杨度还反复强调,"中国之在今日世界,汉、满、蒙、回、藏之土地,不可失其一部,汉、满、蒙、回、藏之人民,不可失其一种,------人民既不可变,则国民之汉、满、蒙、回、藏五族,但可合五为一,而不可分一为五。分一为五之不可,既详论之矣。至于合五为一,则此后中国,亦为至要之政"。(13)在他看来,由于蒙、回、藏与满汉处于不同的社会发展阶段,进化程度有别,所以只有先实行君主立宪制,暂借君主的权威,才能为各族共举国会议员、通用汉语以共担国责创造必要的条件,"其始也,姑以去其(指蒙、回、藏等族人--引者)种族即国家之观念;其继也,乃能去其君主即国家之观念,而后能为完全之国民,庶乎中国全体之人混化为一,尽成为中华民族,而无有痕迹、界限之可言。"但他同时也认为,"此其事虽非甚难,然亦不可期于目前"。(14)
显然,在梁启超观点的基础上,杨度对"中华民族"的一体化融合趋势和发展方向,又作了更加透彻的发挥和阐述。其所谓"中华民族"所包涵的"民族"范围,似乎也比梁启超此前更广一些。在他那里,融化五族的"中华民族"作为一个整体,是与作为现代民族国家即立宪后的"新中国"相对应的。但它同时也是中国民族发展史的自然延续。应当说,杨度此处所使用的"中华民族"一词,已经具有了现代"中华民族"观念含义的雏形。只不过其尚不完全具备各民族平等融合的理念而已。
杨度此文发表后,革命派的重要代表之一章太炎随即作《中华民国解》一文,对之进行驳论。他在文中也使用了"中华民族"一词,仍指汉族。但他批评杨度对"华"字本意的理解有误(以"华"初本地域名、国名,非族名),反对仅以文化同一认同民族的观点,而强调血统的重要性。同时,他也期望汉族对满、蒙、回、藏的最终"醇化",并承认满人在语言文化方面已有同化于中华的事实,不过他强调在这当中,还存在一个必先恢复汉民族政权的先决条件问题(15)显然,较之以往革命派更为狭隘的民族复仇主义,章氏此文的观点已经有所进步。从章太炎对民族血统问题的单向强调中,我们固然可以看到他思想的偏狭,但同时也能看到在杨度等人的民族认同意识中,只是关注文化认同一点的不足。事实上,中国各民族之间客观存在、长期延续的内在联系和一体性是极为广泛和深刻的,除文化之外,还包括血统联系的密切性等丰富内容。这一点,当然还无法苛求当时的人们。
以"华族"、"支那民族"、"中国民族"、"中华民族"等来称谓汉族,在此后的立宪派和革命派那里,都不是个别现象。如1907年5月12日,革命派马君武曾发表《华族祖国歌》,歌颂黄帝、夏禹在"华族"发展史上的功绩,号召民族成员奋起挽救民族和祖国危亡,(16)诗中所谓"华族",指的就是汉族。不过也应指出,即使是用来指称"汉族"的"中华民族"一词,在清末也还并不算常见词,甚至比"中国民族"一词的使用还要少得多。这可能与日本的用法有关。当时,日本一般称汉族为"支那民族"。中国留日学生或照搬使用,或直接译为"中国民族"(17)。
"中华民族"一词,真正具有中国现存各民族全面、平等融合的一大民族共同体的含义,依笔者之见,当在辛亥革命爆发和中华民国建立以后。它与现代中华民族观念的基本形成,是紧密相关的。

寻归"大同":立宪运动与国内各民族平等融和意识的增强

在现代中华民族意识和观念的形成过程中,清末立宪运动曾产生过不容忽视的影响。这一点,似值得引起研究者们应有的关注。为了有效地抵制以"排满"为重要特征的革命浪潮,立宪派对于消除国内各民族间不平等的界限,尤其是满汉畛域,是十分重视的。在这方面,他们继承了戊戌时期康、梁等维新派"平满汉之界"的思想,又将其发展到新的高度,并最终得了朝廷的认可。在这一过程中,满族留日学生和官员发挥了不同寻常的重要作用。
1907年7月31日,两江总督、曾出国考察宪政的满人端方代奏李鸿才"条陈化满汉畛域办法八条折",认为"宪政之基在弭隐患,满汉之界宜归大同"。所谓"隐患",即指"藉辞满汉"问题的革命。他强调,"欲弭此患,莫若令满汉大同,消弭名称,浑融畛域。明示天下无重满轻汉之心,见诸事实,而不托诸空言"。其具体办法则有"切实推行满汉通婚"、"删除满汉分缺"、"满人宜姓名并列"、"驻防与征兵办法"等等(18)。此折上达之后,清廷于8月10日特谕"内外各衙门妥议化除满汉畛域切实办法"。仅据《清末筹备立宪档案史料》一书所收,到1908年4月,就有各种专题奏折20余通上达朝廷,这还不包括涉及到这一问题的其他奏折在内。上折者中,满族4人,蒙族1人,汉族12人。满人端方和志锐对此问题格处关注,各上奏二折。这些奏折,或对前述折子中的内容进行补充、将其具体化,或提出"撤旗"、立法等新建议。如主张立法者就认为,不能只从形式上,更应从精神上消除种族界限,实行宪政立法,而且认为这正是其根本所在:"夫法也者,所以齐不一而使之一也,必令一国人民,无论何族,均受治于同等法制之下,权利义务悉合其宜,自无内讧之患"。(19)
在这些奏折中,人们不仅谈到了如何消除满汉界限的问题,对于满汉乃至蒙古民族之间内在的联系和一体性,也有所揭示和强调。如满人御史贵秀就曾指出:"时至今日,竞言合群保种矣,中国之利害满与汉共焉者也。夫同舟共济,吴越尚且一家,况满汉共戴一君主,共为此国民,衣服同制,文字同形,言语同声,所异者不过满人有旗分无省分,汉人有省分无旗分耳。"(20)举人董芳三在其"和种"之策中更强调,满蒙汉不过是同山诸峰、同水异流的关系:"盖亚洲之有黄种,若满洲,若汉人,洪荒虽难记载,族类殖等本支。如山之一系列峰也,水之同源异派也,禾之连根歧穗也,本之合株散枝也。一而数,数而一,既由分而合,讵能合而为分也"。(21)这种既看到差别,更见及联系的观点,实在是很明智的。
与此相一致,以恒钧、乌泽声等一批满族留日学生为主,还在日本东京创办了《大同报》,不久,又在北京创办了性质相同的《北京大同日报》(22)。专门以提倡"满汉人民平等、统合满、汉、蒙、回、藏为一大国民"、尤其注重"满汉融和"为宗旨,并将民族问题与立宪政治紧密结合起来。他们认为,满汉问题之所以出现,是由于"满汉不平等而已",即政治、经济、军事、法律上都不平等之故,而归根结底又是君主专制独栽造成的恶果。因此,要想根本解决民族问题,就必须改革政治,实行君主立宪政体,开设国会(23)。这些满族留学生与前述上奏的官员主要面对朝廷不同,他们主要面对各族留学生和知识分子,冀望于改变国内民族相争的观念,提倡"五族大同"。在该刊第3号上,他们曾登载64个"本社名誉赞成员姓名",其中满人约占80%,也有汉、回、土尔扈特族人参加(如杨度、汪康年、土尔扈特郡王等)。表明其"融合满汉"的主张,已赢得了一定范围的支持者,尤其得到了满族各阶层人士的广泛支持。
同时,他们还认识到并强调,中国各民族具有共同的利益关系、命运和责任,特别是满汉两族,关系更为密切,责任更为重大:"国兴则同受其福,国亡则俱蒙其祸,利害相共,祸福相倚,断无利于此而害于彼之理。……又岂独满汉为然也。凡居于我中国之土地,为我中国之国民者,无论蒙、藏、回、苗,亦莫不然。我有同一之利害,即亦不可放弃救国之责任也。惟独满汉风俗相浸染、文化相熏浴,言语相揉合,人种相混合程度较各族为高,关系较各族为切,则负救国之责任,尽国之义务,亦不得不较各族为重"。(24)从这里,我们也可见现代"国民"观念的出现对于整合中华民族的理论和实践意义。
不仅如此,他们中有人根据日本学者高田早苗的民族要素观(即分民族要素为同一的言语;同一土地住所、生活职业及共同政治之下;同一宗教;人种之混同),甚而分析指出,满汉并非为两个民族,实际上为一个民族。因为民族与种族不同,它是"历史的产物也,随时而变化,因世而进化……故民族以文明同一而团结,而种族则以统一之血系为根据,此民族与种族又不可不分也"。由此出发,他们认定"满汉至今日则成同民族异种族之国民矣"(25)不只满汉如此,整个"中国之人民,皆同民族异种族之国民也","准之历史之实例,则为同一之民族,准之列强之大势,则受同一之迫害,以此二端,则已足系定其国民的关系矣"。(26)此种观点,实开日后顾颉刚、蒋介石有关"论断"之先河。或许正是基于这一认识的缘故,《大同报》第4号附登《中国宪政讲习会意见书》中,竟多次径称"我汉、满、蒙、回、藏四万万同胞"。(27)
这种通过立宪运动得到加强的各民族平等融合的意识,由于特殊的历史原因,在以少数民族代表之一的满族人士那里能够有突出的表现,其意义自然不同寻常。它体现出部分少数民族在这一历史进程中所具有的主动性和积极性。反过来也对汉族人民省思民族融合的历史趋势,产生了积极影响。这种影响,我们在辛亥革命爆发及其胜利后初期的有关民族思潮中,实能有一脉相承的体认。
值得一提的是,在立宪运动的浪潮中,体现中国各民族一体化整体观念的"国族"一词(此词后因孙中山先生1924年的解说,与"中华"连用为"中华国族"一词而广为人知),也已经出现。如1911年7月15日,《申报》主笔希夷在《本馆新屋落成几纪言》一文里,就与"国民"和"民族"两词并列,多次使用了"国族"这一概念。文中称全中国之民为"一族人",表白报馆同人"聚全国同族于一纸之中",与之共同喜怒哀乐已经40年。并立志今后要继续"与国族永聚于斯"、"相提相挈而同升于立宪舞台之上",以"自植其立宪国民之资格-----勉为高尚清洁之民族,而养成神圣尊严之社会",(28)。近代西方"民族国家"(nation-state)与"国家民族"(state nation ) 的思想影响,于此可见一斑。从这里,我们还可看到,像《申报》这样在全国范围内发行的现代媒体在近代中国的出现和运作本身,实具有着、并发挥过多方面有益于打破狭隘区域局限的一体化功能,而不仅仅是成为传播这种民族一体化观念的工具而已。
概而言之,在清末,"中华民族"一词和"大民族"观念即各民族平等融合的共同体观念虽然都已经出现,但这两者之间却还并没有有机地结合在一起,也就是说"中华民族"这个符号,与中国境内各民族平等融合的一体化民族共同体的现代意义,当时还并未完全统一起来。这两者间合一过程的完成,是在辛亥革命爆发后才得以实现的。

民国建立与现代"中华民族"观念的基本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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较诸清末立宪运动,辛亥革命和民国建立对于现代"中华民族"观念的形成所发挥的作用,应当说更大,也更值得重视。因为皇族内阁丑剧的上演表明,满清统治者虽然在预备立宪期间已经对民族平等的要求有所了解,但没有、也不可能轻易放弃自己的特权,彻底地抛弃民族歧视和不平等政策。只有辛亥革命彻底推翻满清王朝的封建统治,建立了中华民国之后,才有可能为国内各民族的平等融合与发展,相对全方位地创造必要的政治和文化条件。具体地说,这种作用至少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首先,辛亥革命的爆发及其胜利,促使革命党人特别是领袖人物迅速实现了从"造反者"到建设者和执政者的角色转变,很快抛弃了"排满"的种族革命方略,而全力贯注于实现民族平等与融和的事业。而具有现代"民族国家"性质的中华民国的建立,特别是"五族共和"政治原则的公然宣布和毅然实行,又使各族人民在政治上开始真正成为平等的"国民",实现了法律上平等的联合,尤其是占人口绝大多数的主体民族的汉人,一下子摆脱了受民族歧视和压迫的地位,心态也趋于平衡。凡此种种,都有助于增强汉族与各民族人民同呼吸共命运的意识,从而有力地激发出人们追求国家更加强大、民族进一步凝聚融和的强烈愿望。
武昌起义爆发后不到一个半月(1911年11月21日),原革命派的一翼、偏重于"排满"的国粹派代表人物邓实、黄节、胡朴庵等即在上海创办《民国报》,宣布报刊宗旨为所谓六大主义。其中,头两条主义即为"建立共和政府;以汉族主治,同化满、蒙、回、藏,合五大民族而为一大国民"(29).虽然其大汉族主义尚有遗留,然已明显吸收了立宪派的部分主张,从"排满"转为实行民族"同化",自觉于民族一体化的努力了。
1912年元旦,孙中山在《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宣言书》中也郑重宣告:"国家之本,在于人民。合汉、满、蒙、回、藏诸地为一国,即合汉、满、蒙、回、藏诸族为一人------是曰民族之统一"。在《中华民国临时约法》中,还用法律形式将民族平等规定下来:"中华民国人民一律平等,无种族、阶级、宗教之区别"。这就是"五族共和"的思想。
1912年3月19日,革命党领袖人物黄兴、刘揆一等领衔发起成立了影响很大的"中华民国民族大同会",后改称"中华民族大同会"。满人恒钧等少数民族人士也参加了此会,并成为重要的发起人。从此会的宗旨、名称和发起等方面来看,昔日立宪运动特别是恒钧等人从事"大同报"社活动的影响,显而易见。辛亥革命后,百废待兴,革命党人竟如此重视"民族大同"问题,原因何在?其发起电文有着如下陈述:
"各都督、议会、报馆、政团,鉴民国初建,五族涣散,联络感情,化除畛域,共谋统一,同护国权,当务之急,无逾于此。且互相提挈,人道宜然。凡我同胞,何必歧视。用特发起中华民族大同会。现已成立。拟从调查入手,以教育促进步之齐一,以实业浚文化之源泉,更以日报为缔合之媒介,以杂志为常识之灌输。章程即付邮呈,敬希协力提倡,随时赐教。酌拨公款,助成斯举,实纫公谊。"
同年4月初,孙中山批准该会立案,并称赞"该会以人道主义提携五族共路文明之域,使先贤大同世界之想象,实现于20世纪,用意实属可钦",认为其所拟各种具体办法也切实可行,同意拔给经费(30)。.在临时政府财政极其严峻的情况下,孙、黄能有此举,可见其对于此问题的重视达到了何种程度。
与此同时,在上海等地,一些地方官员还发布《化除种族见解之文告》,禁止商人、报纸广告、公私函牍使用"大汉"字样,以示民国"大同主义"。沪军都督革命党陈其美等人更倡议发起"融洽汉满禁书会",对于鼓吹排满、有违五族共和宗旨的书籍,主张一律禁止。"已出版者,则由本会筹资收毁"。类似的组织还有雷震等发起、得到岑春煊等赞助的"五族少年同志保国会"(31),新疆伊犁组织的"汉、满、蒙、回、藏五族共进会"(32),1912年4月10日在北京成立的"五大民族共和联合会"等等。如"五大民族共和联合会"的宗旨,就是"扶助共和政体,化除汉满蒙回藏畛域,谋一致之进行",主张"融化五族,成一坚固之国家"、"实行移民事业"和"统一文言"等,因而典型地体现了民初要求五族平等融合的社会心理。该会以内务总长赵秉钧为总理,陆建章为协理。次年6月29日,他们还在此会的基础上进而发起成立了"平民党"。其党纲的第一条,标明为"促进种族同化",(33)也就是以五族一体化为发展目标。
在当时众多以民族平等融和为宗旨的社会组织中,特别值得一提的,乃是影响仅次于"中华民族大同会"的"五族国民合进会"。它由袁世凯授意组成,1912年5月12日在北京成立。不仅声势较大,而且真正称得上是名副其实的五族联合组织。该会会长为总统府边事顾问姚锡光。汉人赵秉钧、满人志钧、蒙人熙凌阿、回人王宽、藏人萨伦被选为副会长。黄兴、蔡元培等革命党元老和黎元洪、梁士诒、段祺瑞、袁克定等民国要员,以及满、蒙、藏、回等族数十名人,或参与发起,或列名表示赞成。是年6月,该会曾在《申报》上连载"会启",从血统、宗教和地域的分析入手,论证了五族"同源共祖"的历史,指出:"满、蒙、回、藏、汉五族国民,固同一血脉,同一枝派,同是父子兄弟之俦,无可疑者"。认为以往彼此之所以有互相仇视和攘夺之事,实为封建专制的结果。民国建立后,"万民齐等",五族国民如骨肉重逢,正好"各以其所有余,交补其所不足,举满、蒙、回、藏、汉五族国民合一炉以冶之,成为一大民族"。现在聚集五族智慧组织政党,就是为了"谋起点之方,同化之术"。将来"合进"收效之日,也就是满、蒙、回、藏、汉之名词"消弭而浑化"之时,等等。在该会的"简章"中,还提到了"我五族1912年7至8月,刚刚结束秘密状态的中国同盟会,其广东支部主办的《中国同盟会杂志》创刊,也登文积极宣传民族和种族"同化"论,并将其视作该会的政纲之一。该刊著文强调:"今日共和成立,五族联合,昔日之恶感已泯,至程度不齐之故,苟普及教育实行之后,此问题当亦解决矣",认定"合汉、满、蒙、回、藏五族而同化之,今日之唯一政策也","亦大同必经之阶级也"。(35)而为了实现"民族同化"的目标,又必须统一语言、实行通婚、"划一制度"和"普及教育"等。该刊还连载陈仲山的《民族同化史》,冀望于对"励行民族同化之政策,不无小补"。同年8月13日,新成立的国民党也发表宣言,公布党纲。其党纲中"概列五事",其三即曰:"励行种族同化,将以发达国内平等文明,收道一同风之效也"。(36)实际上,民国初年,主张民族或种族"同化",已经成为了当时许多政党的共识。
如果用今天的眼光来看,"同化"一词的使用显然很不恰当,表明其认识仍存在某种大汉族主义的局限性。但也应指出,当时人们使用"同化"一词,很多时候确属一种平等融化之意上的使用,并不都着意存有汉族自大独尊之思。此种"同化"实际上也就是"大同"化的同义语,它既是对于清末"五族大同"思想的一种继承,也体现了民初革命党和民国要人们对于民族问题新的认识水平。由于这些活动和政策宣传反映了当时社会上要求民族融合的时代愿望,因而也就有力地激励着人们去继续深化认识,进一步推动着国人对于民族共同体的认同。
在这方面,梁启超的追随者、进步党人、《庸言》杂志的实际主编吴贯因,也有过特别值得一提的思想贡献。1913年初,他在《庸言》上连载了洋洋数万言的《五族同化论》一文,逐个论析了五族的混合性质,进而说明了各族之间血统等互相渗透融合的历史,此文对于当时和以后"中华民族"融合史的研究,都曾产生了较大的学术影响。(37)在该文中,吴贯因有力地指出:
"汉、满、蒙、回、藏五民族,其初固非单纯之种族,而实由混合而成之民族也。夫人种相接近,由种族之事故,而融合交通,世界历史上实数见不鲜,固非独中国而已。而我中国先民,既能融合汉土诸小族,而成一汉族;融合满洲诸小族,而成一满族;融合蒙疆诸小族,而成一蒙古族;融合回部诸小族,而成一回族;融合藏地诸小族,而成一西藏族,况今日国体改为共和,五族人民负担平等之义务,亦享受平等之权利,既已无所偏重,以启种族之猜嫌,自可消灭鸿沟,以使种族之同化。则合五民族而成一更大之民族,当非不可能之事"。(38)
因此吴氏以为:"今后全国之人民,不应有五族之称,而当通称为中国民族Chinese nation,而nation之义既有二:一曰民族,一曰国民,然则今后我四万万同胞,称为中国民族也可,称为中国国民也亦可"(39)。此种认识,不妨说代表了民初时国人民族共同体认同的最高水平,尽管他尚未使用"中华民族"一词。此外,他肯定还是较早清醒而自觉地要给中国各民族共同体正式命名、并给予了该词明确英文对译的中国人。
其次,就民族融合的实际效果而言,辛亥革命推翻满洲专制统治,建立民国,的确暂时引发了一部分外蒙古王公和藏族等少数民族上层人物的分裂行径,如1911年12月1日,一小撮蒙古王公就在沙俄的指使下,成立了以哲布尊丹巴为"大汗"的所谓"大蒙古帝国",与此同时,西藏与内地的关系也趋于紧张(40)。此种情况的出现,不能说与部分革命党人此前狭隘的民族主义态度,以及武昌起义爆发后少数地区短暂过激的"排满"行为毫无关联,但就其根本而言,它们却是当时的纷乱形势和俄、英等帝国主义从中直接策动挑唆的结果。而且与此同时,还要看到,这种暂时出现的分裂局势所引发的前景忧患,恰恰又成为革命党人、民初政要和各族有识之士放弃狭隘民族意识,生发现代"中华民族"观念的直接动因。历史的辩证法效应,正是体现在这里。
以蒙古问题为例。"大蒙古帝国"宣布成立后,其一系列分裂行径随即遭到国内和蒙古族内人民的强烈反对。1912年底至1913年初,哲里木盟10旗王公和内蒙古西部22部34旗王公,就分别在长春和旧绥城(今呼和浩特)举行了东、西蒙古王公会议,商讨赞成五族共和,反对外蒙"独立"等事宜。在1913年初的西蒙古王公会议上,王公们还一致决议"联合东盟,反对库伦",并通电声明:"蒙古疆域与中国腹地唇齿相依,数百年来,汉蒙久为一家。我蒙同系中华民族,自宜一体出力,维持民国"(41),这大概是在政治文告中,第一次由少数民族代表人物共同议决,宣告中国少数民族同属"中华民族"的一部分了。(42)这里,"中华民族"一词极具象征意义的使用,就笔者所了解的资料来看,还当属于现代"中华民族"概念最早被使用的例证之一。另据有的学者研究指出,作为民国总统的袁世凯,此时也在涵盖中国境内所有民族的意义上"率先"使用了"中华民族"一词(43),而他的这一较早使用,也恰恰是发生在处理此次蒙古分裂行径的过程中。他致书库伦活佛哲布尊丹巴写道:"外蒙同为中华民族,数百年来,俨如一家。现在时局阽危,边事日棘,万无可分之理"(44)。这一现代"中华民族"的认同现象,无至于民初革命党人提倡"民族同化"与列强策动中国分裂的局势之间的直接关系,则更是显而易见。已经有学者从研究孙中山"民族同化"思想的角度,对此加以过详细论证了。正如该学者所指出的,从根本上说,孙中山等提出"民族同化"的主张,并非是像西方殖民者那样从种族主义的立场出发,认为汉族为优等民族,应当同化劣等民族,而是"针对辛亥革命以后沙俄、英国、日本对中国的外蒙古、西藏和东北的侵略而提出来的"(45),在孙中山看来,蒙古族、藏族和满族的人口较少,力量较弱,都不足以抵抗帝国主义的侵略,只有把国内各民族融合成像美利坚一样的强大民族统一体,才能有效地维护祖国统一,争得与世界其他民族的平等地位。所以他说:"讲到五族的人数,藏人不过四五百万,蒙古人不到百万,满人只数百万,回教虽众,大多汉人。讲到他们底形势,满洲既处日人势力之下,蒙古向为俄范围,西藏已几成英国的囊中物,足见他们皆无自为(卫)的能力,我们汉族要帮助他才是"。又说,"彼满洲之附日,蒙古之附俄,西藏之附英,即无自卫能力的表征。然提撕振拔他们,仍赖我们汉族。兄弟现在想得一个调合的方法,即拿汉族来做个中心,使之同化于我,并且为其他民族加入我们组织建国底机此外,从长远来看,革命后民国的建立,政治上既实行"五族共和",文教上复推行有利于一体化近代化的民族融合措施,这些都在实际上对各民族的融化进程,起到了促进作用。特别是满汉之间,不仅没有因为辛亥革命而加剧矛盾,反而进一步促进和深化了两族间的融合。1922年,梁启超曾带着大汉族主义情结谈到这一点。他写道:
"辛亥革命,满清逊位,在政治上含有很大意义。--专就民族扩大一方面看来,那价值也真不小。--满洲算是东胡民族的大总汇,也算是东胡民族的大结束。近50年来,满人的汉化,以全速率进行。到了革命后,个个满人头上都戴上一个汉姓,从此世界上可真不会有满洲人了。这便是把二千年来的东胡民族,全数融纳进来,变了中华民族的成分,这是中华民族扩大的一大段落。(47)
梁氏的这种表述虽有欠科学和准确,没能反映汉族与满族之间彼此互动关系的全部内容,但还是从一个侧面说明了辛亥革命和民国建立对于满汉民族实际融合的某种积极影响。
第三,"中华民国"国号的正式确立,进一步增强了国人对于"中华"一词及其历史文化内涵的认同感,使得人们在考虑国家和民族共同体整体利益、确立各类组织和事物名称的时候,往往喜欢使用"中华"字样和符号,来表示其民族特色、国家身份或全国全民性质,实现某种整合意义上的概括。这从民国建立后,成千上万以"中华"命名的组织和事物名称蜂拥而现中,即可见一斑。如民国初年,这类组织机构中就有中华书局,中华职业教育社,大中华报,中华革命党,中华银行,中华艺社,中华教育改进社,中华足球联合会、中华工业协会等等,不胜枚举。此种用语习惯及其运思导向,成为此期及以后现代意义的"中华民族"一词或观念能够应运而生、逐渐流行和传播开来的重要语言因素。而这种情况,在清末时还是未曾形成的。(48)
从笔者所掌握的资料来看,最早在具有各民族平等融合整体意义上使用"中华民族"一词的历史资料,正是出现在辛亥革命胜利和民国建立之初。也就是说,完整意义上的现代"中华民族"意识或观念,最终实诞生于这一时期。前面,我们曾提及"中华民族大同会"。该会的消息,曾在当时《民立报》和《申报》等著名报刊上广泛刊载,传播很广。其所谓"中华民族"本身虽还不是一个固定名词,但在一定程度上已能起到固定名词所表现的那种民族一体性的传播效果。另外,前文还曾提到,1913年前后袁世凯和部分蒙古王公也都使用过"中华民族"一词。
类似的例证,还可以举出一些。如1914年,湖南安化人夏德渥已完成的《中华六族同胞考说》一书,1917年,《东方杂志》第14卷12号刊登的《中国民族同化之研究》一文,1918年元旦,《民国日报》发表《吾人对于民国七年之希望》的社论中,都曾在现代意义上使用过"中华民族"这一词汇和概念。(49)
《中华六族同胞考说》是一部至今尚未见有人专门介绍的颇具历史价值的著作。作者夏德渥,湖南人,生平不详。他具有非常强烈的使命意识,完成该书后,曾报呈教育部审批,并请革命党元老、民国要人李根源作序。该书详细考述了中国历代各种史书的有关记载,专门论证中国汉、满、蒙、回、藏、苗六族间的同胞关系,"冀览此书者恍然于汉、满、蒙、回、藏、苗论远源为同种,论近源为同族,而慨然动同胞之感"(50)。书中统称中国各民族的统一体为"华族",偶尔也称其为"中华民族",并强调中华民族的主要构成成分中,无论如何也不能没有"苗族"。不过,此书直至1917年才得以正式出版。书前印有教育部的批文:"详绎该书,其宗旨在融洽感情,化除畛域,提出人种学问题,为科学的研究。详加考辨,具见经营"。可见,对于该书有益于民族平等融和的社会功能,国家也给予了积极评价。
民国初年,从民族主义意识形态角度,自觉而公开地标举再造现代"中华民族"旗帜的第一人,可能是李大钊。1917年2月19日和4月18日,他在《甲寅》日刊上分别发表《新中华民族主义》和《大亚细亚主义》两文,针对日本人宣扬的以日本民族为中心的大亚细亚主义,提出了中国人应激发出一种以各民族融合为基础的"新中华民族"主义的自觉,来实现对古老中华民族的"更生再造",从而当仁不让地承担起有关"兴亚"责任的思想主张。鉴于其这一思想目前尚未为人所指陈的重要历史价值,我们不妨完整地引录几段,以见其详:
"盖今日世界之问题,非只国家之问题,乃民族之问题也。而今日民族之问题,尤非苟活残存之问题,乃更生再造之问题也。余于是揭新中华民族之赤帜,大声疾呼以号召于吾新中华民族少年之前"。
"以吾中华之大,几于包举亚洲之全陆,而亚洲各国之民族,尤莫不与吾中华为鼻祖。今欲以大亚细亚主义收拾亚洲之民族,舍新中华之觉醒,新中华民族主义之勃兴,吾敢断其绝无成功"。
"吾中华民族于亚东之地位既若此重要,则吾民族之所以保障其地位而为亚细亚之主人翁者,宜视为不可让与之权利,亦为不可旁贷之责任,斯则新民族之自觉尚矣"。
"吾国历史相沿最久,积亚洲由来之数多民族冶融而成此中华民族,畛域不分、血统全泯也久矣,此实吾民族高远博大之精神有以铸成之也。今犹有所遗憾者,共和建立之初,尚有五族之称耳。以余观之,五族之文化已渐趋一致,而又隶于一自由平等共和国体之下,则前之满云、汉云、蒙云、回云、藏云,乃至苗云、瑶云,举为历史上残留之名辞,今已早无是界,凡籍隶于中华民国之人,皆为新中华民族矣。然则今后民国之政教典刑,当悉本此旨以建立民族之精神,统一民族之思想。此之主义,即新中华民族主义也。必新中华民族主义确能发扬于东亚,而后大亚细亚主义始能发挥光耀于世界。否则,幻想而已矣,梦呓而已矣"。(51)
"故言大亚细亚主义者,当以中华国家之再造,中华民族之复活为绝大关键"。(52)
在上述文字中,李大钊不仅揭示了满、汉、藏等族趋于一体化的重要历史文化因素、血统联系和现实政治条件,说明了"再造"和"复兴"古老中华民族的必要性和可能性,还呼吁社会认同五族合一的新"中华民族",提醒民国政府在今后的政治、教育和法律制度的建设中,应该本着这种整体的新"中华民族"观念,来培养民族精神、统一民族思想,并由此强调了中华民族在亚洲发展中的重要地位。至此,可以说,现代意义的"中华民族"观念已经是基本上形成了。
从李大钊上述言论中,我们除了可以看到日本大亚细亚主义思想所发生的影响之外,还可见及中华民国的建立所激发起的那种中国人的民族自信心在其中所发挥的作用。的确,对于现代"中华民族"观念的形成来说,民族危机感和民族自信心,都是其内在动力,就如同车之两轮、鸟之两翼一样,是缺一也不可的。
说到"中华民族"称谓的兴起直至确立受到"中华民国"国号的影响,常乃德在1928年出版的最早以"中华民族"命名的著作之一《中华民族小史》一书中,曾有过一段说明,题为"中华民族之命名",值得引录如下:
"民族之名多因时代递嬗,因时制宜,无一定之专称。非若国家之名用于外交上,须有一定之名称也。中国自昔为大一统之国,只有朝代之名,尚无国名。至清室推翻,始有中华民国之名也出现。国名既无一定,民族之名更不统一。或曰夏,或曰华夏,或曰汉人,或曰唐人,然夏、汉、唐皆朝代之名,非民族之名。惟'中华'二字,既为今日民国命名所采纳,且其涵义广大,较之其他名义之偏而不全者最为适当,故本书采用焉。--惟今日普通习惯,以汉族与其他满、蒙诸族土名并列,苟仅以汉族代表其他诸族,易滋误会,且汉本朝代之名,用之民族,亦未妥洽,不若"中华民族"之名为无弊也。"(53)
这段说明,对于了解现代中华民族观念的形成与"中华民国"国号之间的相互关系,应不无裨益。
以上,是关于辛亥革命、民国建立与中华民族现代认同之关系的认识。
其实,这种认识至此尚不完全。因为它既没有说清何以革命党人在武昌起义后不久会有那么剧烈的民族方略调整?也没有说明此前的革命思潮与现代中华民族意识或观念形成的关系到底如何。实际上,要回答这一问题,我们应该回到前文所提到的现代"中华民族"观念的完整内涵上来,即应意识到,作为一个历史的范畴,现代中华民族意识或观念结构在清末民国时期,大体有着两个方面的内容,一是复合性的中华民族体内之各子民族间,要反对互相歧视和压迫,争取平等,携手发展,共同进步,并朝着进一步深化融合的民族共同体方向努力;二是要反对外来民族的欺压,一致对外,争取民族共同体的独立、解放和维护自身发展及其他方面的权利和尊严。而在第一个方面的内涵中,又可分为两个层次:"平等互助"属浅层,却是前提:"一体融合"是深层,也是目标。在目标和深层的意义上,两方面内涵最终实现了自身的统一。但在浅层即前提层次,两者却又经常直接地构成矛盾,产生张力。
就民族共同体关系的总体认识而言,君主立宪派起初的确看得较为深远,显得相对理性。但他们对于满族统治者实行民族歧视的危害性及其拒绝放弃民族特权的顽固性,却认识不足;而革命派起初的确显得偏激,较多地表现出狭隘的汉族民族主义的立场。但他们致力于先打倒满族统治者的特权地位,实具有不同寻常的民族解放意义,并为建立新型的民族共同体关系创造了必要的前提。以往,我们从革命与改良的对立角度着眼,更多的看到了他们彼此之间的分歧和矛盾,如果换个角度,从现代中华民族意识或观念的形成视角去认知,就会惊奇地发现,其彼此间的"互动"和"同一"的效果也甚为明显。立宪派提出民族融和的"大民族"观念,即是针对革命派激烈"排满"作出的回应,而革命派"排满"的观念,也在与立宪派的论争中不断得到过修正,并非是到了辛亥革命爆发后,才一下子来个彻底的自我否定,完全接受立宪派的主张。恰如有的学者所指出的那样,革命派在1905年之后,其"排满"思想中已很少种族复仇主义色彩,并一再说明其并不"排"一般满人,而是"排"满清贵族和腐败政府。其所建国家不仅允许其他民族存在发展,而且要"实行平等制度"。(54)这就不难理解何以辛亥革命之后,革命党人要迅因此,从这一角度来看,辛亥革命后现代中华民族意识或观念的初步形成,实不过是戊戌维新以降改良派、立宪派和革命派之间,甚或是这些派别与清廷之间实现思想和实践彼此互动的一种逻辑结果而已。当然,这并不是否认在这一过程中,前述许多其他因素也发挥了各自程度不同的作用。如果循此视角考虑问题,还可以强调,清末民初,中国人一般民族主义思想和情感资源的引发、调动,也是他们共同努力的结果。比如像"民族"、"民族主义"、"爱国主义"、"国民"、"同胞","中国人"、"华人" 、"华侨"乃至"炎黄子孙"、"黄帝子孙"等他们所共享的概念之广泛使用和传播,还有"国民性"和"民族性"等话语的兴起,就都已成为孕育现代"中华民族"观念不容忽视的必要资源。至于"中华民族"一词本身在他们之间的传递使用和意义转换,则更为典型地说明了这一点。

"中华民族"观念的广泛播扬与普遍认同

认定民国初年现代"中华民族"观念已经基本形成,还只是就这一观念本身的内涵而言。五四运动以前,不仅社会上,甚至一般知识界和舆论界中,"中华民族"观念都还并没有真正确立起来。现代意义上使用的"中华民族"词汇虽已不算少见,但也还谈不上流行。这从五四运动中著名的反帝文告里尚难见此词,可以得到某种证实。在五四著名的反帝文告中,我们只能较多地见到一些国家意识较强的词汇(如国贼,卖国政府、救亡、国货等)。这可能是民国初建,人们那种一体化的整体民族意识尚弱于新兴的国家、国民意识(尽管两者之间有密切的关系)的缘故吧。
就笔者目前所浏览的资料来看,现代中华民族观念在政治界、思想界和知识界最终确立、并逐渐较为广泛地传播开来,是在五四运动之后,特别是1920年代之初。大约有以下几个方面的因素,促成了这一观念的强化与认同。一是经过五四运动的洗礼,一般国人都更为明确地感受到了来自帝国主义压迫的共同民族命运,找到了各民族共同的敌人--帝国主义,认识到帝国主义侵略与分裂他民族的本性所在和现实威胁,"反对帝国主义"的口号也因此被明确提出。如1922年9月中共机关报《向导》的发刊词就认定:"国际帝国主义的外患,在政治上在经济上,更是箝制我们中华民族不能自由发展的恶魔。-----因此我们中华民族为被压迫的民族自卫计,势不得不起来反抗国际帝国主义的侵略,努力把中国造成一个完全的真正独立的国家"。这种把民族分为"压迫"与"被压迫"两类的"民族革命"和"世界革命"理论,对于中国人的影响是极其广泛而深刻的。而一旦将 "国际帝国主义"确立为整体的敌人,自己的内部就更容易激发出整合的需要和目标。这符合系统论的思想。从这一角度说,反对"帝国主义"任务的明确提出和认定,对于中国境内各民族的融合统一,对于中国人整体的民族认同,实发挥了积极的推进功能。釉偈牵癯跏辍拔遄骞埠汀钡墓艺虾蜕缁嵴希」茉揽毖缶У耐持问致浜蠛透埽暇够故窃凇爸谢窆钡拿逑拢诱巍⒕谩⒔煌ā⑽幕逃乇鹕缁嵝睦淼雀鞣矫妫徊降於擞欣诠诟髅褡迨迪忠惶寤姆⒄够 H窃揽篮螅诔鱿至肆钊擞锹堑木Ц罹莼煺降木置妫癯趺伞⒉匾恍〈樯喜惴肿拥姆至鸦疃不乖诩绦唤鋈绱耍谝淮问澜绱笳胶螅拦芡惩酚痔岢觥懊褡遄跃觥彼担斩硪蚕嘤μ岢隽恕懊褡褰夥拧彼担饧钢忠蛩氐慕换プ鱲罶爰さ矗齑偈怪泄挠惺吨棵鞘迪终龉液兔褡逡惶寤痰脑竿玫搅私徊降那炕?
这里,需要强调的是"民族自决"理论所发生的特殊影响。1919年底,《东方杂志》上曾发表一篇文章,表明中国知识界对于"民族自觉"说,已经保持了既理性认同又高度警觉的清醒态度。它指出:"此次欧洲大战告终以还,'民族自决'、'民族自决'之声,遍闻于世界。其久困于他国专制压迫之下者,则欲乘此以恢复其独立自由,其屡受他国之凌辱而濒于危亡者,则欲藉此以抗强御而图自存,其狡焉思逞日以侵略为务者,亦且外假民族自决扶危抚弱之名,而内以济其剽窃并吞之欲"。(56)的确,对于中国来说,"民族自决"说就像一柄双刃剑,在激励各民族摆脱帝国主义侵略压迫的民族整体意识的同时,也容易被帝国主义所利用,用以唆使少数民族滋长一种"独立"分裂的情绪。此时,"中华民族"观念被有力地倡导并传播开来,受到此种思潮的刺激是不言而喻的。
我们有趣地发现,作为当时中国最具影响力的政治家和学者,孙中山明确倡扬"大中华民族"理念,梁启超再度热心于对中华民族史的研究和阐发,基本都发生在五四运动以后。他们的有关言论和著作,实可视为1920年代初现代中华民族观念逐渐传播开来的突出标志和先导。
在1919年9月所写的《<战后太平洋问题>序》,10月所写的《八年今日》,以及同年所写但具体时间不详的《三民主义》等文中,孙中山都使用了"中华民族"一词,并且还不是一般地漫不经心地加以使用,而是从一开始就自觉而强烈地认同现代"中华民族"观念,并积极地予以倡导。如在《三民主义》一文中,他就公开表示:"汉族当牺牲其血统、历史与夫自尊自大之名称,而与满、蒙、回、藏之人民相见于诚,合为一炉而冶之,以成一中华民族之新主义,如美利坚之合黑白数十种之人民,而冶成一世界之冠之美利坚民族主义,斯为积极的目的也"。(57)
对于孙中山"中华民族"理念的形成来说,"美利坚民族"那种混合性质的民族存在及其成功发达的示范效应,是显而易见的。孙中山对之予以取法,就如同采纳其共和制度一样,有着择善而从的确然信念。正是怀着这种信念,此后两年在一些演说和序文中,他继续满怀激情地倡扬"中华民族"理念,主张"我们要扩充起来,融化我们中国所有各民族,成个中华民族"(58)。他反复申说道:"吾国今日既曰五族共和矣,然曰五族,固显然犹有一界限在也。欲泯此界限,以发扬光大之,使成为世界上有能力、有声誉之民族,则莫如举汉、满等名称尽废之,努力于文化及精神之调洽,建设一大中华民族"。这就是我们前文所提到的他的所谓"民族同化"思想。正如有的学者所指出的,"这种'民族同化',实际上是民族融合"(59),因为他所主张的是在共和政体之下,国内各族人民"相见于诚,以各民族的'文化及精神'为基础,'吸收各民族之善性'"(60),也就是要结合各民族的特点与优长而成。当然,也无庸讳言,在孙中山的思想深处,某种程度上的大汉族主义"潜情"是一直也未能扬弃殆净的,而这种"潜情"后来又遗留给了蒋介石国民党以及其他政治势力。
值得注意的是,孙中山的"大中华民族"观,甚至还保持着某种准备随时平等地包容其他外来自愿加入"我族"的民族开放性。所以他说:"更进一步言,吾人既抱此建设大中华民族之志愿矣,尤当以正义公道之精神,为弱小者之援助,或竟联络引进之,使彼脱离强权,加入自由民族,同受人类之平等待遇,如威尔逊之所谓'民族自决',与新俄宪法之所谓'民族解放'然。能为此,方得谓达民族主义之极境矣"。(61)其民族自信心和思想的理想主义色彩,由此可见一斑。在晚年的孙中山看来,民族自信力特别是民族文化的自信心,对于中华民族整体的凝聚、生存和发展是十分重要的,此期他之所以同时要大谈民族传统道德文化的价值,原因也在于此。
由于孙中山巨大的思想和政治影响力,他对"中华民族"概念的执定,意义深远。仅就三民主义的思想体系自身而言,现代"中华民族"观念的渗入,就使其具有了和被赋予了新的内涵。这一点,我们从孙中山逝世后不久戴季陶和钱穆等人对三民主义有影响的解说中,不难有所窥见。如戴季陶就认为:"三民主义之原始的目的,在于恢复民族的自信力"。"一个民族的生命,最要紧的是他的统一性和独立性。而这统一性和独立性的生成,最要紧的是在于他们的自信力。-----总理此四十年的努力,要点在何处呢?就是要唤起中国民族的自信心,造成中国民族的统一性和独立性"(62)。的确,五四以前,孙中山的民族主义主要只讲对外独立和对内各民族平等,现在则不仅强调国内各民族平等,还强调其内部的"统一性"了。也就是说,三民主义中"民族主义"之"民族",此时已明确地指向了具统一性和整体性的"中华民族",而非别物。这就更进一步规定了"民族主义"乃至整个三民主义的内涵。1928年,钱穆在他那部流传广泛的《国学概论》中讲到"最近期之学术思想"时,便因此明确认定:"'三民主义'之精神,始终在于救国,而尤以'民族主义'为之纲领。民权、民生,皆为吾中华民族而言。使民族精神既失 与孙中山主要从当下情势出发立论的政治家风格不同,作为学术界、思想界、舆论界代表人物的梁启超,他此期对于"中华民族"观念的弘扬,采取的则是一种历史研究的学术方式。1922年,他发表《中国历史上民族之研究》一文(次年连载于《史地丛刊》,改名为《中华民族之成分》),成为日后被人反复引述的中华民族研究史上的经典之作。在此文中,梁氏首先明确区分了民族与种族、民族与国民的内涵,尤其是强调了"民族意识"在民族形成和归属中的特出地位。他指出:"血缘、语言、信仰,皆为民族成立之有力条件,然断不能以此三者之分致,径指为民族之分野。民族成立之唯一的要素,在'民族意识'之发现与确立。何谓民族意识?谓对他而自觉为我,'彼,日本人;我,中国人',凡遇一他族而立刻有'我中国人'之一观念浮于其脑际者,此人即中华民族之一员也"。(64)在正视血缘、语言和信仰等因素的同时,他格外强调"民族意识"、民族认同在民族成立和识别中的特殊重要性,凸显现代国家和民族之间的紧密联系,言辞虽不免有些绝对化,但其明智深刻之处,却有值得今人特别是民族研究者们深长思之者。
不仅如此,梁启超对于中华民族"多元一体"历史格局的形成过程和特点,还进行了较为系统的勾勒和阐释。他认为,"华夏"或"诸夏"主干民族形成于黄河中下游地区后,即不断"化合"周边各族群。因而在不同时代,都有不同族群汇入其中,最终形成了"今日硕大无朋之中华民族"。他继续阐发其清末时即已形成的观点,揭示出中华民族"自始即为多元的结合"之事实,并强调这种结合从"诸夏"的名称上即可见一斑:"吾族自名曰'诸夏'以示别于夷狄。诸夏之名立,即民族意识自觉之象征。'夏'而冠以'诸',抑亦多元结合之一种暗示也。此民族意识何时始确立耶?以其标用'夏'名,可推定为起于大禹时代。何故禹时能起此种意识?以吾所度,盖有三因:第一,文化渐开,各部落交通渐繁,公用之言语习惯已成立。第二,遭洪水之变,各部落咸迁居高地,日益密接,又以捍大难之故,有分劳协力之必要,而禹躬亲其劳以集大勋,遂成为民族结合之枢核。第三,与苗族及其他蛮夷相接触,对彼而自觉为我。自兹以往,'诸夏一体'的观念,渐深入于人人意识之中(三代同祖,黄帝等神话皆从此观念演出),遂成为数千年来不可分裂不可磨灭之一大民族"。(65)
在这里,费孝通先生后来更清晰加以阐述的"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观点,可以说已经是呼之欲出了。所不同的是,对于他们来说,中华民族的"一体"化虽都是历史事实、现实趋势和进一步努力加强整合的目标,但费孝通所说的"一体化"仍以"多元"并存为前提,而梁启超的"一体化"则是以"多元"的迅速消失、"融化"为特征和条件的。
梁启超还从地理、语言、文化精神等多方面分析阐述了"中华民族"同化力之强的原因,最后得出关于"中华民族"的三个结论,即(一)中华民族为一极复杂而极巩固之民族;(二)此复杂巩固之民族,乃出极大之代价所构成;(三)此民族在将来绝不至衰落,而且有更扩大之可能性(66)。这种由历史预知未来的工作,无疑是增强中华民族的命运感和前景认同的最好方式。1928年,钱穆在《国学概论》中,就曾特别敏感地表彰了梁启超此文及他同时所作的另两篇文章"尤能著眼于民族的整个性,根据历史事实,为客观的认识"(67)的特点与价值,从而显示出与梁启超的某种共同旨趣。
就历史功能而言,孙中山和梁启超对于"中华民族"观念的弘扬,正好形成一种互补。孙中山强调的乃是中国国内各民族"应该"结成一体化的"大中华民族",而梁启超的研究则证明,中国现存各民族早已存在血缘和文化等各方面的历史联系,华夏族融合周边民族不断壮大的"一体化"趋势久已形成,大中华民族的构成和扩大乃是一种历史发展的"必然"。这样,政治思想上和学术思想上的"中华民族"观念,就开始形成了某种有效的联动态势。
1924年以后,孙中山的"中华民族"理念,逐渐成为了国民党的行动纲领。蒋介石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后,不仅明确认同此一理念,还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打出了"复兴中华民族"的旗号。1927年4月18日,《国民政府定都南京宣言》就宣称,要秉承孙中山的遗教,"实现三民主义,使中华民国成为独立自由之国家,中华民族成为自由平等之民族"(68)由国民政府组织编撰的《绥蒙辑要》,在题为《中华民族》的开篇说明中,更是清楚明白地表达了对于这一问题的基本态度和主张:
"中华民族,都是黄帝子孙。因为受封的地点不同,分散各地,年代悠久,又为气候悬殊,交通阻隔,而有风俗习惯之不同,语言口音之歧异,虽有汉满蒙回藏等之名称,如同张王李赵之区别,其实中华民族是整个的,大家好像一家人一样,因为我们中华,原来是一个民族造成的国家。孙总理说,中华民族,就是国族。-----民国成立以来,并将五族平等的原则订在约法,孙总理的民族主义亦完全以团结国内各民族,完成一大中华民族为目的。现在中央政府遵照总理遗教,对于国内各民族,竭全力以扶植之,时时刻刻,为我们边远的同胞,图谋幸福,解除痛苦,又特设蒙藏委员会,专为我们蒙藏同胞筹划一切的改进,中央委员也有蒙古人员。所以说五族,就是中华民族,就是国族"。(69)
五四后,共产党、国家主义派等其他政治、思想派别和人物,也都在中国各民族构成一个整体的意义上,频繁地使用了"中华民族"概念。如毛泽东对"中华民族"概念的首次使用,就出现在五四运动以后不久。1919年8月4日,他在《湘江评论》第4号发表那篇引人注目的《民众的大联合》(三)一文,特别强调指出:"我们中华民族原有伟大的能力----他日中华民族的改革,将较任何民族为彻底。中华民族的社会,将较任何民族为光明。中华民族的大联合,将较任何地域任何民族而先告功"。(70)从而表明了对于"中华民族"的整体认同立场。1922年,中共在"二大"宣言进而又正式提出了"推翻国际帝国主义的压迫,达到中华民族完全独立"的目标。1926年《湖南省第一次农民代表大会宣言》中,甚至还喊出了"中华民族解放万岁"的口号。至于国家主义派,这一时期对"中华民族"一词的使用和观念的宣传则更多。(71)。五四后这些不同的政治和思想派别对于"中华民族"概念的使用还表明,他们都无不一致地认同了这一多民族共同体性质的大民族已经拥有了几千年文明发展的共同历史一点。而这一点,乃是现代"中华民族"观念得以确立的重要认识基础。
从"九一八"事变到"一二九"运动,再到卢沟桥事变和全面抗日战争爆发,亡国灭种的民族危机提出了加紧民族团结和进一步凝聚融合的严峻使命。于是,"中华民族"一词和概念,在舆论的引导之下,又因能简洁地体现与侵略者对立的国人之整体性和命运的共同性,且超越了国内党派政治的互争局限(如有些党派从心底深处就不愿认同国民党控制的"中华民国"),也就自然成为各种媒体中出现最为频繁、最能激发国人抗战斗志、最易为国内各种政治势力所接受和乐道的时代词汇。一体化的"中华民族"观念也因之传遍大江南北,并通过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实际斗争的洗礼,真正渗透到各民族和各阶层人民大众的心中,最终蔚成一个不言而喻、不可动摇的神圣信念。如1938年7月传诵一时的《康藏民众代表慰问前线将士书》,就曾满怀真情地这样写道:"中国是包括固有之二十八省、蒙古、西藏而成之整个国土,中华民族是由我汉、满、蒙、回、藏及其他各民族而成的整个大国族。日本帝国主义肆意武力侵略,其目的实欲亡我整个国家,奴我整个民族,凡我任何一部分土地,任何一部分人民,均无苟全悻存之理"。(72)由此可见,各族人民血肉相连的民族命运和共同的抗战生活,一体情感的传递与感染,在值得一提的是,1936年编就、1938年由中华书局发行的大型辞书《辞海》中,也有了关于"中华民族"的内容。在"中华民国"的专条里,曾特别说明:"民族合汉、满、蒙、回、藏、苗等人而成整个之中华民族。人口共约四万万七千余万"。(73)这是笔者所查到的较早提到这一概念的大型辞书资料。它从一个侧面也表明,"中华民族"概念,至此已经逐步趋于巩固。
这一时期,就"中华民族"观念传播的广度而言,报纸宣传、电台广播乃至歌曲传唱等媒体作用功不可没。特别是像田汉《义勇军进行曲》那样流传到中华大地各个角落的歌曲(其中有"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的名句)的功能,显然是别的媒体所无法比拟的。但若就深度而言,最值得重视的还是那些阐述、认同和宣传"中华民族"观念的各类著作。它们大多具有教材和普及读物的性质,此期得以大量出版,流传极广。如易君左的《中华民族英雄故事集》(1933)、张其昀的《中国民族志》(1933)、宋文炳的《中国民族史》(1935,上述两书书名上虽称"中国民族",书中的目录标题和内容里却大多使用"中华民族"概念)、郭维屏的《中华民族发展史》(1936)、黄籀青的《西藏民族是黄帝子孙之后裔说》(1936)、陈健夫的《西藏问题》(1937)、张元济的《中华民族的人格》(1938)、罗加伦等的《民族至上论》(1938)、熊十力的《中国历史讲话》(1938)、张大东的《中华民族发展史大纲》(1941)等等。在这些著作中,又以民族史方面的论著为最多,它们对于中华民族的起源、构成成分、地域分布、历史发展的分期(包括几大民族混合时期),乃至民族文化的特征、民族性格与精神等,均进行了各抗战前后,以"疑古"著称的著名史学家顾颉刚,是最热心于传播和阐释"中华民族"观念的大学者之一。在民族国家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他一腔热血、满怀激情地呼吁中国境内各族人民紧密地团结在"中华民族"的大旗之下。1937年1月2日,他在《申报·星期论坛》上发表《中华民族的团结》一文,公开宣称:种族和民族不同,"血统相同的集团,叫做种族。有共同的历史背景,生活方式,而又有团结一致的民族情绪的集团,叫做民族"。虽然中国境内存在许多种族,"但我们确实认定,在中国的版图里只有一个中华民族"(75)。在此文中,他还特别强调中国历史上各种族血统混杂的事实,指出,其彼此之间在清代以前,"迁徙和同化,血统已不知混合了多少次,区域也不知迁动了多少次。所以汉族里早已加入了其他各族的血液,而其他各族之中也都有汉族的血液,纯粹的种族是找不到了"(76)。此后,顾氏又多次申说这些观点。比如,对于"民族",他就反复强调"共同的民族意识"一点的重要性,认为"'民族'乃是具有共同民族意识的情绪的人群","这种情绪能把宗教信仰、经济利益、社会地位各不同的人们团结在一个民族意识之下"(77);对于中华民族的多种族融化,他则强调主要表现在文化方?939年2月9日,顾颉刚又发表《中华民族是一个》一文,对上述观念作了更为明确的集中阐发。在他看来,中华民族并不是一个多民族组成的"大民族"共同体,而是由历史上许多种族不断融化而成的一个民族,其血统宗绪复杂,文化也没有清楚的界限。所谓汉、满、蒙、回、藏"五大民族"之说,实在是"中国人自己作茧自缚",从而给那些别有用心者和敌对势力造成了可乘之机。现在是必须正视这一历史错误的时候了。文章还分析了"五大民族"一词出现的原因和导致的"恶果",并以史实来论证中华民族是自战国秦汉以来就逐步形成的伟大民族。(81)此文刊出后,各地报纸转载者甚多,影响不小。
虽然,顾颉刚不把汉、满、蒙、回、藏等境内各族视为"民族", 只是将其称为"种族",有着避免所谓"民族套民族之矛盾"、以回击那些借此攻击"中华民族"概念以分裂中国抗战力量者的直接动机,但他由此否定境内现存各族(包括汉族)原有的"民族"资格,却未必妥当。该文发表不久,即引起了争论。社会学家费孝通就来函表示了对这一提法的忧虑和不同意见。他认为中华民族固然应团结一体进行抗战,但中国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从民族研究学理的角度来看,多民族、少数民族客观存在的事实应该得到尊重。苗民鲁格夫尔也来信提醒:"对变相的大汉族主义之宣传须绝对禁止,以免引起民族间之摩擦、予敌人以分化之口实"。回族史学家白寿彝却来信公开赞同这一观念,他称赞顾颉刚此文是以事实证明"中华民族是一个"的开篇之作,并表示,中国史学家应该用真实的材料去写就一部新的本国史,以进一步"来证实这个观念"。(82)
顾颉刚的这种观点是否影响了国民党,还有待证实。1943年,蒋介石出版《中国之命运》一书时,也公然地不再称汉、满、蒙、回、藏各族为"民族"。但蒋与顾颉刚又有所不同,他称各族为"宗族"而不是"种族"。在他看来,中国各民族并非为血统有别的异"种族"存在,而"本是一个种族和一个体系的分支",是"同一血统的大小宗支","中华民族是多数宗族融合而成的","我们的各宗族,实为同一民族"(83)。由于蒋介石在抗战时期的独特地位,他的这一说法曾得到广泛播扬、一度几成"正统"。后来,像罗家伦的《新民族观》等一批有影响的民族学和民族史著作,就分别从各自的角度对这一观念大加发挥。
不过,需要说明的是,关于"中华民族"观念,在国共两党之间也是存在差异的。中共并不像国民党那样,追求实现一种现实的"单一性民族"的 "民族一体化",而只是认同一种多民族平等存在与融合的"复合性民族"之一大"民族共同体"而已。实际上,这也是其至今依然坚持的政策和目标。正是基于这种意义上的"中华民族"的理解,对于国民党的民族政策,中共有时便又会采取一种批评态度。如1943年,周恩来就明确谴责蒋介石以"宗族"视国内少数民族的行为为"民族歧视",指出:"蒋介石的民族观,是彻头彻尾的大汉族主义。在名义上,他简直将蒙、回、藏、苗等称为边民,而不承认其为民族。在行动上,也实行民族的歧视和压迫"。(84)。由此可见其分歧所在。(85)
但是,尽管如此,也应该看到,"九一八"事变特别是抗战爆发后,在认同"中华民族"这一共同的民族符号一点上,国共双方却又是毫不含糊、完全一致的。这一时期及其前后,社会上广泛流行、国共两党乃至其他爱国的政治派别和文化集团都普遍认同的"民族统一战线"等概念,其中的"民族"指的就都是整体意义的"中华民族",即为"宏观民族单位"而不单指某一具体的"基本民族单位"。(86)。这一思想史的事实同时也表明,从整体的"中华民族"共同体的角度来考虑问题,此时已经完全内化为中国各派政治家乃至一般中国人致思国内民族命运的思维习惯了。
抗战全面爆发前夕,一位国民党人曾从国民政府的角度,对现代"中华民族"观念的发展加以总结说:"自(民国)十二年一直到现在,中华民族的思想渐渐成熟,尤其是九一八以后,国人对这种观念尤为明了,且求之甚切!所以民国十二年到现在才是中华民族萌芽的时期"。(87)其关于"中华民族萌芽时期"的观点,当然大可商榷,因为中华民族的形成与现代"中华民族"观念的成熟,毕竟还是两回事。但他关于"中华民族的思想"发展成熟期的看法,却不能不说是一种相当真切的观察(若将其起始时间再往前移至1919年五四以后,可能将更为准确些)。1939年底,一位回族知识分子也曾深深地感到:"卢沟桥的炮火已经把中华民族四万万五千万条心融冶成一座坚实的牢固不破的整体"了(88)。这个由各阶层、各民族所共同构筑成的"心"体,也就是基于"中华民族"共同命运和整体观念之认同的那种情感统一体。所以有学者正确地指出:"从激发民族主义情绪的功用而言,中华民族符号系统里还没有超过抗日战争的"。(89)
人们常说,是抗日战争重新锻铸了中华民族。诚然。实际上最终把现代"中华民族"观念牢固地确立在最为广大的中国民众和海外华侨的脑中与心中的,也是这场伟大的抗日战争。

"一元"抑或"多元"?"建构"还是"形成"?

以上,我们对现代"中华民族"观念从萌生到确立的过程,进行了粗细相间的历史勾勒。这或许可以作为本文的主要目标。90年前,王国维在《国学丛刊序》中曾说:"凡事物必尽其真,而道理必求其是,此科学之所有事也;而欲求知识之真与道理之是者,不可不知事物道理之所以存在之由与其变迁之故,此史学之所有事也。"(90)对于"史学"的功能及其与一般科学之关系的阐发,此论言简意赅、耐人寻味。不过,即便依王氏此说,从"知事物道理之所以存在之由与变迁之故"的角度来看,本文的任务也还并未完成,就更不必提史学那种内在的"求真求是"的"科学"追求了。
比如,清末至民国时期逐渐建立起来的现代"中华民族"观念,其赖以支撑的理论依据和认识基础究竟为何?此种观念从萌生到确立的过程本身,又具有何种特质呢?至少这两个问题,就仍需作出进一步集中的回答。
就前一问题而言,它实际上又可分解为对于"民族"概念的理解,和对于"中华民族"的历史--现实结构之总体特点的认知等问题。关于"民族"概念,我们在前文中,曾顺便提到过乌泽声、梁启超、杨度、顾颉刚等人的有关认识。如果更为广泛地浏览民国时期认同"中华民族"的人们的"民族"观,则可以发现,这些观点虽有各种各样的具体表现形态,对构成民族的诸多成分的认识也不尽一致,但总的来看或者说合而观之,它们却并没有忽视和偏废通常被今人所提及的那些民族构成要素,如共同的地域、血统联系、语言沟通、风俗、生活方式、政治经济生活和共同的民族意识、历史记忆、文化心理素质等。也就是说,在阐发和认同"中华民族"观念的各种论说中,这些因素都被程度不同地考虑到了。但与此同时,有一点也很明显,那就是相对而言,人们又较为普遍地更加重视其中的共同历史和文化这一因素,尤其是在强调"民族"作为一种人类共同体,不同于国家、国民和种族之特性的时候。在这方面,李大钊的有关主张极为鲜明,颇具代表性。他认为"民族的区别由其历史与文化之殊异,故不问政治、法律之统一与否,而只在相同的历史和文化之下生存的人民或国民,都可归之为一民族。例如台湾的人民虽现隶这种对于共同的历史和文化因素的强调,显然与传统的"族类"观是有关系的。它体现了中西文化在"民族"认知问题上的一种互动与结合。
如果说,以上称得上是清末和民国时期中华民族认同过程中"民族"观的一大特点,那么,其第二个特点,我以为就是基本公认民族的形成、发展是一个动态的开放的历史过程。一部分人认为它是不断地融合各种族由小到大发展而来;另一部分人则不仅停留于此,甚至于认为它在这一历史过程中,还包括融合了一些较小的民族单位在内。其实这两者间只存在程度的不同,并无实质的区别。因为被融合的不少种族在历史上都曾经有过自己相对独立的国家政权,若按潘光旦上述的"民族"观来理解,即曾构成过小民族单位。也就是说,尽管在民族的形成过程中,有一以贯之的历史延续因素发挥着指向性作用,但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一般较大的民族单位融合进各种族、较小民族单位之数量及其融合程度,仍然会有所不同。如此一来,民族彼此之间就不仅有大小之别,各大民族单位内部在特定时期,也可能存在整体与部分的层次性差异,即存在所谓 "大民族套小民族"的复杂情形。从历史的长时段来看,这是毫不足怪的。虽然,明确强调民族内的不同 "层次"性,是今天费孝通先生的贡献,但在民国时期,这种潜在的区分观点就已经广泛存在,当属确定无疑。
"民族"问题是一个世界性的难题。如何认识和定义,至今众说纷纭,莫衷一是。(93)民国时期中国人的有关理解既带有中国性,也具有世界性意义,无法简单地套用某一家"民族"学说来随意臧否它们,更不能以"人类学"、"种族学"和"政治学"的界定对其横加指责。从本质上说,"民族"的概念只能由"民族学"来定义,而民族学同任何人文社会科学一样,都必须充分地尊重和正视既存的历史。
除了"民族"观之外,整体的"中华民族"如何构成,或换言之,"中华民族"的历史和现实结构的总体特点究竟怎样,也是当时言说"中华民族"的学者们所不能不考虑的问题。它不仅成为现代"中华民族"观念的有机组成部分,还构成这一观念赖以成立、引发广泛社会认同的知识基础。综观清末和民国时期的各种议论与著述,